毛呢外套表弟臉一僵,一時不知道這算誇還是罵。
前廳阿姨等人走後,笑了一下。
“這是誇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低頭看單子。
“夸人還這麼難聽。”
阿姨回:
“你說話也沒多好聽,人家不也聽懂了?”
毛呢外套表弟啞了。
新廚在後廚裡低低笑了一聲。
這一笑沒有惡意,卻讓毛呢外套表弟耳根又紅起來。
他把小炒那張單子壓到賬本底下,心裡那股彆扭裡,竟然有一點很輕的踏實。
原來少賣一碗湯,也不一定是輸。
中午,趙嬸把這事聽說後,樂得不行。
“他那張嘴能說“真要十五”,也算進步。”
張勇也笑。
“就是語氣還得磨。”
林曉說:
“能先說真話就不錯。”
程意點頭。
“話可以慢慢順,先別騙人。”
這句話落得很穩。
前廳說話,有時候不需要一開始就多漂亮。
先真,再順。
先不騙人,再學著讓人舒服。
福來館毛呢外套表弟走的,就是這條路。
不快。
但總比站門口挑風好。
午後,鎮南店的堂食稍微空了一陣。
趙嬸趁著空檔,把小菜的賬又算了一遍。
清拌口單點大份的客人不多,但隨餐選擇的人穩定。
香油用量比前幾天略上,卻還在能接受範圍內。
張勇問:“那兩分錢還收?”
程意看了賬。
“收,規矩既然寫了,就不要今天收明天不收。”
趙嬸點頭。
“對,收少不要緊,別一會兒一個樣。”
林曉也記下:小菜價格保持,不隨意改。
規矩穩定,比一時討好重要。
她剛寫完,粥鋪老闆來了。
他手裡沒拿花捲,端著一隻小碗,裡面是他家的清拌小菜。
“趙嬸,嚐嚐。”
趙嬸一臉警惕。
“你又來幹啥?”
“讓你嘗味。”
粥鋪老闆笑呵呵地說。
“我按你們那個法子改了點,加了點芝麻。”
趙嬸接過嚐了一口,眉頭一動。
“芝麻香。”
粥鋪老闆立刻笑。
“是吧?”
趙嬸又嚐了一口,認真說:“不過你這是配粥,芝麻可以。我們這兒配魚和豆腐,芝麻味重了,搶味。”
粥鋪老闆點點頭。
“我也這麼想。你們不一定適合。”
林曉在旁邊聽著,覺得這對話特別有意思。
一個粥鋪老闆,端著小菜來讓飯館趙嬸嘗。
趙嬸也不藏著掖著,直接說適合誰、不適合誰。
不是搶方子,也不是比誰高明,就是街坊之間把一碟小菜聊明白。
修車師傅從門口過,看見這一幕,感嘆:“完了,這條走廊以後連鹹菜都要開會了。”
趙嬸瞪他。
“你要不要也參加?給你安排個補胎口味。”
粥鋪老闆笑得差點端不穩碗。
下午,來了一個新客。
是個年輕男人,進門後拿著選單看了半天,最後問:
“聽說你們這兒規矩多?”
林曉抬頭看他。
“哪種規矩?”
男人笑。
“就甚麼按號、明價明菜、不送票、不亂推。”
林曉也笑了。
“那是挺多。”
男人像是沒想到她直接承認,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覺得麻煩?”
“麻煩。”
林曉回得很實在。
“可少吵架。”
旁邊陳哥聽見,點頭說:“這話對。規矩多一點,吃飯清淨。”
年輕男人坐下,點了紅燒魚塊和清拌小菜。
吃到一半,他抬頭說:“魚確實厚。”
林曉回:“選單寫了厚切,不能薄。”
男人笑了。
“那我下回帶人來。”
這句又是“下回”。
林曉現在聽見“下回”,比聽見當場誇好吃還踏實。
福來館那邊也漸漸有了自己的回頭話。
魚頭湯慢,但清。
魚尾刺多,但說得明白。
小鹹菜有清口,配湯不錯。
前廳阿姨穩。
那個寫大字的表弟說話不算好聽,但現在不騙人。
這最後一句傳到毛呢外套表弟耳朵裡時,他臉色很複雜。
“不騙人”聽著不像誇。
可想想前些天,他又沒法說這不是誇。
老闆坐在櫃檯後,聽見後只說:“先做到不騙人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低聲問:“那後頭呢?”
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後頭再學會讓人聽著舒服。”
前廳阿姨正在擦桌,沒忍住笑了一下。
毛呢外套表弟皺眉。
“笑啥?”
阿姨說:
“沒啥。老闆這話說得對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不說話了。
他覺得自己像是剛從泥裡爬出來,還沒洗乾淨,就被人推到前廳去學端茶。
哪哪兒都彆扭。可至少這條路是往飯館裡走,不是往風裡走。
這點,他心裡知道。
傍晚的時候,走廊裡出了一個小小的誤會。
一個客人從福來館出來,手裡拿著鎮南的號牌。
原來他先在鎮南寫了號,等位時又去福來館喝了碗湯。
結果鎮南這邊叫號叫到他,人不在。林曉按規矩過號,等他回來時,已經晚了一桌。
那人有點不高興。
“我就去隔壁喝了碗湯,你們不能給我留一下?”
這種情況很微妙。
前些天如果發生,立刻就會變成兩家店的風。現在也容易起誤會。
林曉沒有生氣,只把號牌本開啟。
“您寫號後人不在,我們叫了兩遍。後面還有客人等著,所以過號了。”
她把新的號牌遞過去。
“您要繼續吃,我給您補到下一輪後面。”
客人皺眉。
“我就離開一會兒。”
林曉語氣仍舊平。
“您去哪裡吃,是您的自由。我們這邊叫號,也得按在場的人來。不然別人等著不公平。”
這話讓旁邊幾位等位的人都點頭。
其中一個年輕女人說:
“對,叫到不在就過號,這規矩挺好。”
客人臉上有點掛不住,但也沒再鬧,拿著新號坐到一旁。
這事很快傳到福來館。
前廳阿姨聽完,轉頭對毛呢外套表弟說:
“以後咱們這邊也一樣。客人寫號後去別處,叫到不在,就過。別為了留一個,得罪後頭一排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點頭。
“寫牌?”
阿姨看他一眼,笑了。
“可以寫。”
他拿起粉筆,在黑板下方寫:叫號兩遍不在,順延下一輪。
寫完自己看了看,覺得字還挺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