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南這邊也把這條加到了號牌繩旁邊。
林曉寫得很清楚:叫號兩遍不在,順延下一輪。
吃哪家都自由,排號按在場。
趙嬸看完,笑了一下。
“這句有意思。”
林曉問:“哪句?”
“吃哪家都自由,以前咱哪敢這麼寫?”
林曉也笑了,以前確實不敢。
那時候任何“去隔壁”都會讓人心裡發緊。
現在能寫出來,反而說明底氣真的回來了。
客人可以兩邊吃。
但排號要公平。
自由和規矩,並不衝突。
晚上收攤後,林曉把今天的新規記到日常本里:客人拿鎮南號去福來館喝湯,錯過叫號。
鎮南補到下一輪,未插隊。
兩家均加“叫號兩遍不在,順延下一輪”。
吃哪家都自由,排號按在場。
寫完後,她看了很久。
這些日常小規矩越來越多。
可奇怪的是,規矩多了,走廊反而更輕鬆了。
因為大家知道邊界在哪裡。
知道甚麼可以,甚麼不可以,知道怎麼做才不會虧待後面的人。
趙嬸收好圍裙,走過來看了一眼:“又多一條?”
林曉點頭。
“嗯。”
張勇笑道:
“咱們以後能出本《走廊吃飯規矩》。”
趙嬸立刻說:
“第一頁寫,張勇別亂補水。”
張勇嘆氣。
“這事真過不去了。”
林曉笑著合上本子。
程意最後看了一眼門口的小牌,輕聲說:
“規矩不是為了管住客人,是為了讓大家少受氣。”
這句話一落,幾個人都安靜了一瞬。
林曉把這句也記了下來。
規矩不是為了管住客人,是為了讓大家少受氣。
寫完,她覺得今天這本子又重了一點。
不是紙重,是日子重。
可這種重,是踏實的。
像一口鍋終於壓在了穩穩的灶上,不再東倒西歪。
第二天午市,鎮南店門口的號牌繩旁邊,多了一張小紙。
叫號兩遍不在,順延下一輪。
吃哪家都自由,排號按在場。
字是林曉寫的。
她寫完以後,又站遠了看一遍,確認門口等位的人一抬頭就能看見。
紙不大,話卻清楚。沒有責怪誰,也沒有給誰難堪,只把前一天那場小誤會壓成了規矩。
趙嬸從後廚出來倒水,看了一眼,唸完後點頭。
“這話行。”
張勇正好端著一盆魚往裡走,隨口接了一句:“那個昨天錯過號的人今天要是來了,不會覺得咱貼出來寒磣他吧?”
林曉手上的筆一頓。
這個她還真想過。
昨天那位客人臉上掛不住,雖然最後沒鬧,可心裡會不會覺得鎮南店拿他立規矩,就不好說了。
程意正在櫃檯後對賬,聽見後抬了下眼。
“寒磣不寒磣,看咱怎麼說。”
她把賬本合上。
“這規矩不是衝他,是衝以後所有排號的人。”
林曉點點頭。
“我明白。”
話是這麼說,心裡還是多留了半分。
長日子裡,最怕的就是小事處理得不平。
明明規矩立得對,可要是讓第一個碰上規矩的人覺得被店裡拿出來說嘴,這規矩就會帶刺。
帶刺的規矩,客人不願意靠近。
沒想到,午市剛起,昨天那個錯過號的客人真來了。
他今天沒再拿著鎮南號去福來館喝湯,進門先看了一眼那張小紙。
林曉站在櫃檯邊,心裡輕輕一緊,臉上卻照常笑。
“今天幾位?”
那人看著紙,沒立刻答,過了兩秒才說:“兩位。”
他說完又指了指那張紙,“這是昨天之後貼的?”
林曉沒有躲。
“是。”
她語氣很穩。
“昨天那事提醒我們了叫,號這事得說清楚,免得後頭的人等著也不踏實。”
那人臉上有點不自然。
旁邊幾個等位的人也看了過來。
林曉沒有多解釋,只把號牌遞給他。
“今天您拿著號,在這邊等著就行。”
“要離開一會兒,回來後跟我說一聲,我給您看排到哪兒。”
那人接過號牌,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昨天我也有不對。拿著你們號跑隔壁喝湯,回來還想插回去,確實不合適。”
這話一出口,門口那點尷尬一下鬆了。
更讓人意外的是,後頭一個等位的年輕男人問:“那昨天咋處理的?”
那人竟然主動解釋:“叫了我兩遍,我不在,人家就過號了。後來給我補到下一輪。挺公道。”
他把號牌往手裡一捏。
“要是我能走了又回來插前頭,那你們後面等的人也得罵。”
年輕男人點點頭。
“這個規矩好。”
林曉心裡那塊石頭,終於落了地。
昨天那個最可能覺得不舒服的人,今天反倒替這張紙解釋了一遍。
這比鎮南店自己說十句都好。
趙嬸在後廚聽見,悄悄往外瞄了一眼,低聲說:“這客人還挺講理。”
張勇正在切魚,笑道:“昨天可能就是一時臉上下不來。”
趙嬸點頭。
“誰都有臉上下不來的時候,給了臺階人家能下就行。”
程意沒說話,只看了林曉一眼。
林曉也看向她,輕輕點頭。
這又是一條新明白的道理。
規矩要硬,可臺階也得留。
只硬不給臺階,人容易頂著不下來。
只給臺階沒規矩,後頭的人又要吃虧。
兩樣都要有。
福來館那邊也貼了同樣的號牌規矩。
毛呢外套表弟寫得比昨天更整齊一點。
叫號兩遍不在,順延下一輪。
急事先跟前廳說。
前廳阿姨看完,點了點頭。
“行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站在旁邊,臉上那點彆扭還在。
“鎮南寫了吃哪家都自由。咱要不要也寫?”
阿姨看他一眼。
“你寫得出口嗎?”
毛呢外套表弟被噎了一下。
他確實寫不出口。
倒不是他不懂這個理。
客人想去哪家吃,誰也攔不住。
可讓他親手寫“吃哪家都自由”,他還是覺得心裡扎。
阿姨也沒逼他,只說:“先寫你能做到的,以後真能做到,再寫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低著頭,過了一會兒才嗯了一聲。
這句話傳到鎮南時,林曉心裡動了一下。
先寫能做到的。
這也對。
規矩不能光寫漂亮話。
寫出來以後做不到,反而更傷。
毛呢外套表弟現在能做到叫號說清,能做到不亂喊,暫時做不到大大方方寫“吃哪家都自由”,那就先不寫。
飯館在改,人也在改。
有些字,得等心跟上了才能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