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事第二天傳到鎮南店時,趙嬸聽了半天沒說話。
最後她只嘀咕了一句:“算他還有救。”
張勇笑道:
“趙嬸,你現在看人也像看菜,能不能救都要先嚐一口。”
趙嬸把菜葉子往盆裡一丟。
“人比菜難救多了,菜鹹了還能過水,人嘴壞了,得過火。”
林曉聽得直笑。
程意倒是認真接了一句:“過火也得有人願意留在鍋邊。”
這句話一出,大家安靜了一下。
毛呢外套表弟以前做過的那些事,沒人會這麼快忘。
可如果他真願意留在鍋邊,願意學著把話說清楚,願意不再把風當本事,那他也許能慢慢在福來館重新找到一個正經位置。
每個人都得有自己站回去的路。
否則散出來的亂,永遠不會停。
夜裡,林曉在日常本里寫:福來館表弟開始寫牌。
誤說快,被後廚糾正。
老闆讓他以後“喊菜,別喊別人”。
前廳嘴快,也會燙著。
寫完,她在最後補了一句:會說話不是會搶話,是會把話說到菜上。
程意看見後,點頭。
“這句也留著。”
趙嬸在旁邊嘆氣。
“你這本子快成飯館經了。”
林曉笑。
“那以後誰新來,就先讀一遍?”
張勇立刻擺手。
“別,我怕看到淡湯那一頁。”
趙嬸毫不留情:“那頁得放第一頁。”
前廳又笑了。
笑聲裡,外頭的走廊漸漸暗下來。
兩家店都收了門,選單收進屋裡,小菜牌靠在牆邊,嘗湯碗洗乾淨倒扣在灶臺旁。
明天還會有客人問多久,問鹹淡,問能不能給孩子吃。
也還會有人趕時間,有人挑毛病,有人忘看牌子。
但現在,大家都有了一個更清楚的方向:話要說到菜上。
人要站回鍋邊。
生意要落在明處。
這條走廊,就會一天比一天像真正過日子的地方。
第二天早上,福來館的小黑板又換了。
這次不是毛呢外套表弟一個人寫的,前廳阿姨站在旁邊看,新廚從後廚探出來兩回,老闆坐在櫃檯後,手裡捏著賬本,沒插話。
黑板上寫的是:魚頭湯,先煎後熬,約十五分鐘。
醬燒魚尾,刺多,慢吃。
小菜隨餐小份,添大份兩分錢。
趕時間,建議點小炒。
最後一行字,是毛呢外套表弟自己加的。
前廳阿姨看了看,點頭。
“這行有用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耳根微微發紅,嘴上還硬。
“省得又有人問了才說。”
新廚在後面淡淡補了一句:“魚頭湯確實急不得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沒回嘴,只拿抹布把黑板邊上的粉灰擦乾淨,然後把牌子擺到門口。
擺完後,他往鎮南店那邊看了一眼。
鎮南店門口也有小牌。
紅燒魚塊,現燒,約二十分鐘。
豆腐燒肉,豆腐做主,肉壓味。
時蔬當天新菜。
趕時間可先問前廳。
兩塊牌子隔著走廊擺著,誰也不壓誰,誰也不搶誰。
路過的人一看,反倒覺得省心。
陳哥站在中間看了一會兒,笑著說:“現在吃飯還挺明白。想喝湯等十五,想吃魚等二十。”
修車師傅蹲在一旁打氣,頭也不抬地接:“這不挺好?以前你問多久,人家都說馬上。”
“馬上是啥?半碗茶也是馬上,半個時辰也是馬上。”
瘦大姐牽著孩子上樓,聽見這句,立刻說:“我最煩“馬上”,孩子餓得嗷嗷叫,你跟我說馬上,結果等得湯都沒影。”
孩子仰頭問:“娘,嗷嗷叫的是我嗎?”
瘦大姐瞥他。
“除了你還有誰?”
孩子很認真地說:“我現在不嗷嗷叫,我會問多久。”
走廊裡一陣笑。
林曉在鎮南店櫃檯邊聽見,也跟著笑了。
這笑裡沒有針。
很平常,很鬆快。
她把小票夾到號牌繩上,心裡忽然覺得,原來很多麻煩不是因為客人難伺候,是因為前頭沒說清。
多久、鹹淡、刺多不多、適不適合孩子,這些話提前說了,客人心裡有底,後廚也不用硬扛。
上午十點,鎮南店來了兩個外地口音的客人。
一進門,先看選單,又看小牌。
兩人商量了半天,最後問林曉:
“我們趕車,半個小時後要走,能吃啥?”
這種話放在以前,林曉可能先問他們想吃甚麼。
現在她先看時間,再看後廚。
“半小時的話,紅燒魚不穩。”
她指著選單。
“豆腐燒肉、時蔬、湯,都能趕上。您要是想吃魚,下回時間寬一點來。”
其中一個客人有點遺憾。
“聞著魚挺香。”
林曉笑。
“香也得等火候。趕車吃魚,容易吃著急。”
客人一聽,也笑了。
“那就豆腐和時蔬。”
菜上得快,兩人吃完結賬時,其中一個說:“你們這店實在。沒硬讓我們點魚。”
林曉把零錢遞過去。
“趕路吃順,比吃貴重要。”
客人點點頭。
“下回不趕路再吃魚。”
這句話,林曉已經聽過不止一次了。
下回。
飯館最值錢的,從來不只是眼前這一桌吃了多少,而是客人願意把“下回”留給你。
她把這件事寫進日常本:趕車客,勸不點魚,改豆腐時蔬。
客人說下回再吃魚。
趕路吃順,比吃貴重要。
寫完後,她看了一眼櫃檯內側那幾張小紙,覺得這些句子越來越多,也越來越像鎮南店自己的根。
福來館那邊也遇到了類似的事。
一個送布的年輕人急匆匆進門,開口就要魚頭湯。
毛呢外套表弟看了眼黑板,又看了眼對方額頭上的汗:“你急不急?”
年輕人愣了一下。
“急。等會兒還得送貨。”
“那別點魚頭湯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說得有點硬,但字很清楚。
“要十五分鐘。你點小炒,快。”
前廳阿姨站在旁邊,眼神輕輕動了一下,沒有插嘴。
年輕人看了眼黑板。
“真要十五?”
“真要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回。
年輕人咬咬牙。
“那小炒吧,魚頭湯下回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寫單時,手指有點緊。
以前這種客人進門要魚頭湯,他一定會先讓人坐下。
至於等多久,等坐下再說。
今天他說了實話。
少賣一碗魚頭湯。
但沒招罵。
菜很快上了,年輕人吃完結賬,臨走前丟下一句:“你這人說話硬,不過沒坑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