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改人比改菜難。
中午,福來館那邊來了個急客。
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趕著去辦事,進門就問:“魚頭湯多久?”
前廳阿姨正要回答,毛呢外套表弟先一步開口:“快,坐下就有。”
阿姨立刻看了他一眼。
新廚在後廚也抬起頭,聲音不高:“新鍋,要十五分鐘。”
空氣一下僵住。
灰夾克男人皺眉。
“到底快還是十五分鐘?”
毛呢外套表弟臉一陣發熱。
前頭那句“坐下就有”是他習慣性說出來的。
以前他總覺得先把人留下再說,坐下了,等也得等。
可現在這句話剛出口,就被後廚當場壓回來了。
他臉上有點掛不住。
阿姨沒有責怪他,只對客人說:“新鍋要十五分鐘,您要急不建議點魚頭湯。小炒快一點。”
灰夾克男人看了看時間。
“那來小炒,湯下次再喝。”
阿姨點單。
毛呢外套表弟站在旁邊,手指攥緊,過了片刻,低聲說:“我剛才說快了。”
阿姨一邊寫單,一邊回:“知道就行,前廳一句快,後廚十五分鐘,這中間的火都得客人挨。”
這句話不重,卻比罵他更有效。
毛呢外套表弟沒有再頂嘴。
灰夾克男人吃完小炒,結賬時還說:“幸虧你們說清楚,不然我真等不起。”
這句話讓毛呢外套表弟更沉默。
他忽然發現,原來沒把人硬留下,也不一定丟生意。
客人吃了合適的,反而不會罵。
晚上阿姨把這事說給鎮南這邊聽時,林曉聽得很認真。
“他一開始還是會順嘴留人?”
阿姨點頭。
“習慣了。嘴比腦子快。”
趙嬸在旁邊說:“那得磨,鍋邊人手快會燙著,前廳人嘴快也會燙著。”
阿姨笑了。
“這話我拿回去說他。”
林曉記下:福來館急客問魚頭湯,表弟誤說快,後廚糾正十五分鐘。
客人改點小炒,未起衝突。
前廳嘴快,也會燙著。
寫完,她忍不住看了趙嬸一眼。
“趙嬸,你這些話都挺好。”
趙嬸一臉防備。
“你別又給我寫牌子上。”
張勇在後廚笑出聲。
鎮南店下午也遇到類似情況。
兩個年輕工人進門,趕時間,問紅燒魚塊能不能十分鐘上。
林曉沒有直接答能,而是往後廚看了一眼。
張勇正好在切下一輪魚,聽見問,伸出兩個手指。
“二十。”
林曉回頭對客人說:“魚塊現燒,要二十分鐘。您趕時間,可以點豆腐燒肉和時蔬,快一些。”
其中一個工人有點猶豫。
“我們就是聞著魚香來的。”
林曉笑道:
“那您今天別趕著吃,魚趕火,味就差。”
這話說得接地氣,那兩個工人對視一眼,最後一個說:“那算了,今天趕工,來豆腐和時蔬。魚下回。”
他們坐下吃完,臨走前還回頭說:“下回不趕時間再來吃魚。”
林曉把這句記下。
不是每一道好菜都適合每一個時刻。
她以前總覺得客人想吃甚麼,就儘量滿足。
現在明白,時機不合適,也要說。
魚需要二十分鐘,就不能為了留住客人硬說十分鐘。
程意聽完:“前廳和後廚以後都按這個來。能多快就說多快,不能快別裝快。”
趙嬸點頭。
“裝快最壞,客人等著急了,菜上來再好也先扣一半。”
張勇補一句:“鍋也急。”
趙嬸看他。
“你最近跟鍋感情挺深。”
張勇一本正經:“被淡湯教育過。”
林曉笑得筆尖都抖了一下。
傍晚,走廊裡多了一種新聲音。
“這道要多久?”
“孩子能吃嗎?”
“老人吃哪個?”
“趕時間點甚麼快?”
以前客人問得最多的是“哪家便宜”“哪邊排隊少”“今天有沒有優惠”。
現在問的更多是合不合適。
這說明甚麼?
說明客人也開始習慣兩家店說清楚。
修車師傅坐在門口聽了一會兒,感嘆道:“你們這一弄,吃飯像買鞋了。得問合不合腳。”
會計大姐正在等打包,立刻接話:“吃飯當然要合口。鞋不合腳磨腳,菜不合口磨心。”
瘦大姐帶著孩子從分店出來。
“磨心就算了,菜不合口還磨胃。”
孩子又插嘴:“魚刺磨嘴。”
大家都笑。
福來館前廳阿姨聽見,也笑著回了一句:“所以魚尾慢吃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站在旁邊,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小菜牌,忽然也接了一句:“小菜先看牌。”
這句有些硬,卻沒刺。
修車師傅一拍工具箱。
“行啊,今天都會說人話了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臉一僵,正想回,話到嘴邊又咽下去,只悶聲說:“你補你的胎吧。”
修車師傅笑得更厲害。
“這句也比以前順耳。”
林曉在鎮南門口看著,心裡有點想笑,也有點感慨。
一個人真要改,最先改的未必是心。
可能就是少頂一句嘴,少刺別人一下,多把話落回自己該乾的活上。
毛呢外套表弟還遠遠談不上穩,可他至少開始知道,有些話說出去,沒用,還招人煩。
這已經是開頭。
晚上,福來館老闆把毛呢外套表弟叫到櫃檯後。
不是罵他。
桌上放著今天的賬,還有那塊小菜牌。
老闆看了很久,才說:“今天你寫的牌子,有用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愣了一下。
“啊?”
老闆說:
“添小菜的沒鬧。急客那桌,最後也沒罵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臉色有點彆扭。
“魚頭湯那句,我說錯了。”
老闆看他一眼。
“知道錯,比不知道強。”
這話要是以前從老闆嘴裡出來,毛呢外套表弟會覺得刺耳。
今天聽著,反倒心裡更空,也更實。
老闆又說:
“以後前廳的牌子,你跟阿姨一起寫。寫清楚,別寫花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低聲應了。
“行。”
頓了頓,他又問:“那我以後不站門口喊了?”
福來館老闆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要喊,也喊菜。別喊別人。”
這句話落下來,毛呢外套表弟心裡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。
喊菜,別喊別人。
這就是他以後要學的事。
不是不能張嘴。
是張嘴要對著自己的鍋,不要對著別人的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