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說清楚,不丟生意,反而留生意”這句話貼上櫃臺以後,林曉一整天都忍不住看它。
字不大,貼在櫃檯內側,客人看不見,只有她自己低頭拿票、找錢、記單時能掃到。
她以前覺得前廳最要緊的是把客人留下。
誰進門都希望人坐下,誰看選單猶豫都想多說兩句,誰問哪道好吃就恨不得把店裡最拿手的全推一遍。
後來風來了,她學會了擋話,學會了不被人帶走,也學會了把客人從福來館那些湯票、點心、半價裡穩穩接回來。
可現在,她開始明白另一件事。
不是所有客人都該硬留下。
不合適的菜,不該硬賣。
不合適的客,也不能硬拉。
這話說出來有點怪。開飯館的,哪有嫌客人不合適的?
可真到了前廳就知道,有些人不是不該來,是他今天想吃的,鎮南店確實給不了。
你非說能給,最後他坐下了,吃不舒服,反而會把這口不舒服記在店裡。
這天中午,就來了這麼一桌。
三個人,一男兩女,穿得比尋常客人講究些,看著像從外頭專門過來嘗飯的。
為首那男人拿著選單看了好一會兒,先問:“你們這兒有沒有清蒸魚?”
林曉搖頭。
“今天沒有。”
男人又問:“那有沒有不放油的菜?老人最近吃得清淡,不能重油,不能太鹹,最好一點辣都不要。”
林曉看了眼他們身後的老太太。
老太太頭髮花白,手裡拄著拐,臉色有點弱。
另一個年輕女人扶著她,看樣子是真來給老人找口合適的飯。
如果換成以前,林曉可能會推薦紫菜蛋花湯、時蔬、豆腐,說“我們做清淡點”。
可現在,她沒急著留下人,而是先把選單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鎮南今天的鍋,是紅燒魚、豆腐燒肉、清炒時蔬、紫菜蛋花湯。
時蔬能淡,湯能淡,豆腐也能少油,可後廚這會兒正值午市,鍋裡底味都已經起來。
要做到老人說的那種“一點油都少、清蒸、完全清淡”,不穩。
硬做,也許能做。
可不合適。
林曉抬頭,語氣很平。
“您要是給老人吃特別清淡的,我們這兒今天不太合適。”
她指了指選單。
“我們的菜是家常口,能少鹽少油,但鍋底已經起了,做不到清蒸那種清淡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。
“不能單獨做一份?”
林曉沒急著說不能,認真回:“現在午市鍋正走,單獨起一口清蒸魚,我們今天沒有備。”
“時蔬和湯可以做淡,但您剛才說老人不能重油、不能鹹,我怕不合適。”
年輕女人聽完,反倒鬆了些。
“那附近哪裡有清淡點的?”
林曉想了想:“樓下街口往東,有家粥鋪,能做白粥和蒸蛋。老人要是吃得很清淡,那裡更穩。”
男人這下是真意外了。
“你讓我們去別家?”
林曉笑了笑。
“您今天要的,我們給不了合適的,老人吃飯還是穩點好。”
老太太一直沒說話,這時候抬頭看了林曉一眼,聲音有點輕。
“姑娘實在。”
年輕女人也點頭。
“那我們去粥鋪。下回不帶老人,我們再來嘗你們家的魚。”
林曉把他們送到門口。
“行,下回來,我給您說哪道合適。”
三個人走了。
這一桌,鎮南店一分錢沒掙。
可林曉心裡一點都不虛。
她回到櫃檯邊,下意識看了一眼那句貼在裡面的話。
說清楚,不丟生意,反而留生意。
今天她是真的做到了。
趙嬸在後廚聽見了全程。
人走後,她端著菜出來,低聲問林曉:“心疼不?”
林曉搖頭。
“老人吃不了咱這口,硬留不合適。”
趙嬸點點頭。
“對。”
她把菜往桌上一放,又補一句。
“老人腸胃弱,真吃不舒服,回頭人家不說自己點錯,只記得鎮南這頓不舒服。”
張勇也探頭出來。
“那粥鋪老闆得謝你。”
林曉笑道:“那你明天想喝粥,我讓他給你多盛點。”
張勇立刻擺手。
“別,我還是吃飯。”
會計大姐剛好聽見,立刻插嘴:“你們現在還往外勸客啊?”
林曉回:
“不合適就勸,您這樣的我們肯定不勸。”
會計大姐一瞪眼。
“我咋了?”
趙嬸在旁邊接話:“您胃口好,嘴更好。”
陳哥端著碗,慢悠悠說:
“嘴好不好不知道,反正能說。”
會計大姐氣得拿筷子指他。
“陳哥,你今天別走太晚,我在門口等你。”
前廳又笑開了。
這一笑,剛才少了一桌生意的那點空,也被衝散了。
程意站在櫃檯邊,沒有笑得太明顯,只看了林曉一眼。
“回得對。”
林曉心裡一熱,輕輕點頭。
這句“回得對”,比留下一桌客更讓她踏實。
下午,這件事不知道怎麼傳到了福來館那邊。
前廳阿姨過來還碗時,順口問了一句:“聽說你們把一桌客勸去粥鋪了?”
趙嬸正好在門口曬抹布,瞥她一眼。
“你們訊息倒快。”
阿姨笑了笑。
“那桌人從我們門口也過了一下,問有沒有清淡的。”
“我們新廚說今天魚頭湯有姜、有油,不建議。也讓他們去粥鋪。”
趙嬸一愣,隨即笑了。
“還真都勸走了?”
阿姨點頭。
“老人家吃飯,不能亂來。”
這話一出,兩個人都沉默了一瞬。
然後趙嬸說:
“行,你們這回也算做對了。”
阿姨也沒生氣,笑道:“難得聽你誇一句。”
趙嬸把抹布往繩上一搭。
“別多想,我誇的是這事,不是你們老闆。”
阿姨笑出了聲。
“我懂。”
兩人說完,各自回店。
林曉站在櫃檯後看著,心裡覺得這條走廊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以前兩家都想著怎麼把人拉進門。
現在能一起把不合適的老人勸去粥鋪。
這聽起來不像做生意。
可這正是長生意。
傍晚,那家粥鋪老闆竟然親自來了。
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,頭上戴著白帽子,進門先笑,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線。
“誰是林曉?”
林曉抬頭。
“我是。”
粥鋪老闆把手裡提著的一小袋蒸花捲放到櫃檯上。
“中午那老太太,是你介紹來的吧?”
“人家吃得挺好,還說樓上姑娘實在。我來謝謝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