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曉點點頭。
她忽然意識到,選單說明寫出去後,前廳說話也得跟著變。
以前客人問甚麼,只要說“好吃”“夠味”“剛出鍋”就行。
現在不夠了。要知道哪道菜主甚麼,哪道菜不適合誰,哪道菜價錢花在哪兒。
前廳也得懂菜。
不是會炒。
是會把菜說清楚。
晚上收攤前,她主動拿著選單進後廚。
“程姐,能不能把每道菜的幾句實話寫給我?”
程意抬頭看她。
“甚麼實話?”
林曉把選單攤開。
“比如豆腐燒肉,是豆腐做主,肉壓味。”
“紅燒魚塊,是魚肉厚,刺也有,孩子吃要挑。”
“湯是現起,但口味清,不是濃湯。時蔬按當天菜,不保證每天一樣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我想知道這些。客人問,我就不亂說。”
趙嬸拍了下大腿。
“這個得寫。”
張勇也說:“對,不然前廳說過頭,後廚接不住。”
程意看著林曉,眼神裡多了點很淡的認可。
“寫。”
那天晚上,鎮南店沒有急著關門。
幾個人圍在前廳桌邊,把選單一條條拆開。
紅燒魚塊:魚塊厚,刺少但不是沒刺,口味偏家常,汁濃。
豆腐燒肉:豆腐入味,肉不多,適合拌飯。
紫菜蛋花湯:清湯,不是濃雞湯,適合配主菜。
時蔬:當天有甚麼好菜做甚麼,口味清。
土豆絲:快炒,脆口,不喜歡酸的提前說。
小菜:偏鹹,配飯吃。
趙嬸說一句,林曉寫一句。
寫到“小菜偏鹹”時,林曉笑了。
“跟福來館學的?”
趙嬸哼了一聲。
“偏鹹就是偏鹹。人家寫得,咱寫不得?”
張勇補一句:“省得有人空口吃半盤小菜,回頭說鹹。”
趙嬸瞪他:“誰讓你空口吃小菜了?”
前廳又笑。
程意最後把這張紙壓在櫃檯內側。
“這不是給客人看的,是給前廳看的。”
她看著林曉。
“你先記熟,以後幫工、侄女也都得知道。”
林曉點頭,心裡忽然熱了一下。
她覺得自己又從“守門口的人”,往“懂店裡菜的人”邁了一步。
第二天,這張“菜的實話”就用上了。
一個帶老人來的客人問:“老人牙不好,吃哪個?”
林曉沒亂推薦貴的,只說:
“豆腐燒肉可以,豆腐軟,肉少。”
“魚塊也能吃,但要挑刺。”
“湯清,老人喝著不膩。您要是怕鹹,小菜就少點。”
客人聽完,很快點了豆腐和湯。
老人吃完以後,對林曉說:“豆腐挺軟的。”
林曉笑:“您下回來,還點這個。”
老人點點頭。
這就是前廳懂菜的用處。
不是為了多賣。
是為了讓人吃得合適。
程意看見這幕,沒說甚麼,只回後廚把豆腐那鍋又看了一遍。
既然前廳敢給老人推薦豆腐,後廚就得保證豆腐真的軟、真的入味、真的不鹹得發苦。
前廳和後廚,就這樣被一張選單又擰緊了一層。
福來館那邊也在做類似的事。
前廳阿姨讓新廚把幾道菜的忌口寫給她。
新廚一開始不太習慣。
“這也要寫?”
阿姨說:“要寫,客人問,我不能瞎說。”
新廚想了想,就寫了幾條。
魚頭湯:有刺,孩子喝湯,大人挑肉。
魚尾:刺多,不建議給小孩。
小鹹菜:偏鹹,配粥。
雞湯:清口,不是濃湯。
醬菜:帶辣。
毛呢外套表弟在旁邊看著,忍不住說:
“這樣一寫,客人會不會不點?”
阿姨回:“不合適的本來就不該點。合適的人看了,點得更放心。”
福來館老闆坐在櫃檯後,聽見這句,沉默半晌,竟然點了點頭。
“按她說的寫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低頭沒再說話。
他最近話越來越少。倒不是變得多好,只是前頭那些事一件件壓下來,他也開始知道,有些嘴快並不能幫店裡多賺一分錢。
有時候,少說兩句,鍋反而能往前走。
這天傍晚,走廊裡出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場面。
兩家前廳都能把菜說清楚了。
有人問鎮南:“魚塊刺多嗎?”
林曉回:“少,但不是沒有。給孩子吃,要挑。”
有人問福來館:“魚尾能給孩子吃嗎?”
阿姨回:“不建議,刺密。點湯更合適。”
有人問鎮南:“豆腐燒肉肉多嗎?”
林曉回:“肉是壓味的,豆腐做主。”
有人問福來館:“魚頭湯濃嗎?”
阿姨回:“清鮮,不是厚油湯。”
修車師傅坐在門口聽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你們這哪是賣菜,像給人看病配方。”
趙嬸端菜出來,回他:“吃不合適了,可不就跟生病一樣。”
修車師傅點頭。
“也對,上回我在別處吃了一盤辣的,肚子折騰一宿。”
會計大姐立刻插話:
“那是你貪嘴,怪不得菜。”
修車師傅不服:“他沒寫辣。”
會計大姐說:“那就該寫。”
這話一出,大家又看向兩邊選單。
是啊,該寫。
能不能吃辣、刺多不多、鹹不鹹、適不適合孩子老人,這些看似小事,其實都是客人點菜時最想知道的東西。
以前飯館不說,客人只能撞。
撞對了,下回來。
撞錯了,心裡罵一句再也不來了。
現在寫出來,說出來,客人少走彎路,店也少捱罵。
這就是長日子裡真正有用的改變。
晚上,林曉在日常本上寫:選單不是隻寫菜名和價錢,還要寫實話。
實話讓客人少點錯,也讓後廚不能糊弄。
前廳懂菜,後廚才有底。
寫完,她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:說清楚,不丟生意,反而留生意。
程意看見這句,點頭。
“這句貼櫃檯裡面。”
林曉笑:“又貼?”
“給自己看,以後忙起來,別為了多賣一份,把話說過頭。”
趙嬸也點頭。
“對,話說過頭,菜就會背鍋。”
張勇接了一句:“鍋挺冤……”
趙嬸瞪他。
“鍋冤不冤我不知道,昨天那淡湯還沒找你算完。”
張勇立刻裝作去擦案板。
林曉笑著把那句話重新抄了一遍,貼在櫃檯內側。
說清楚,不丟生意,反而留生意。
這句話不大。
貼的位置也不起眼。
可她知道,這又是鎮南店長日子裡的一根小梁。
不顯眼,卻撐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