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曉愣住,趕緊把袋子推回去。
“不用,真不用。”
粥鋪老闆笑呵呵地說:“不是啥貴東西,剛蒸的花捲,你們收攤餓了墊一口。”
“我也不是來塞人情,就是道個謝。”
趙嬸聽見“不是來塞人情”,從後廚探出頭。
“你倒會先堵我們的嘴。”
粥鋪老闆哈哈笑。
“現在誰不知道你們鎮南有規矩?我可不敢亂送。”
林曉看向程意。
程意看了那袋花捲一眼:“收下吧,按街坊來往,不是生意交換。”
粥鋪老闆一聽,連連點頭。
“對對對,就是街坊來往。”
他坐下喝了杯水,順口說:
“以後你們有重口的客人,我也往你們這邊指。”
“我們那兒就是粥和蒸蛋,年輕人嫌沒味,留也留不住。”
趙嬸笑了。
“那行,咱們互相不坑客。”
粥鋪老闆拍手。
“就這句,互相不坑客。”
他說完就走了。
林曉看著那袋花捲,忽然覺得很有意思。
前些天她們防湯票、點心,防得像防賊。
現在粥鋪老闆送一袋花捲,她卻能分清,這不是堵嘴,不是綁人,而是街坊之間一個順手的謝。
程意把花捲放到後廚。
“晚上大家分了。”
張勇立刻問:“我能多吃一個嗎?”
趙嬸瞪他:“你先把今天魚切完。”
張勇嘆氣:“想吃個花捲還得憑刀工。”
林曉笑著低頭,把這件事記進日常本。
中午勸老人去粥鋪。
福來館也勸了。
粥鋪老闆送花捲致謝。
街坊來往,不是生意交換。
互相不坑客。
寫到最後一句,她停了一會兒。
互相不坑客。
這句話比“同行和氣”更接地氣。
飯館之間不可能沒有競爭,但最起碼,不能坑客人。
你做不了,就別硬拉。別人更合適,就讓人去。
今天你讓出一桌,明天也許就有人因為你這份實在再回來。
這種賬,不在當天。
在日子裡。
晚上,福來館那邊也聽說粥鋪老闆送花捲的事。
毛呢外套表弟坐在門口,臉色有點複雜。
“讓出去一桌客,還能換花捲。”
前廳阿姨一邊擦桌,一邊說:“換的不是花捲,是名聲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沉默。
福來館老闆也聽見了這句。
他低頭看著賬本,半晌才說:“以後不合適的,也別硬留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抬頭,有些意外。
老闆沒有看他,只說:“留住一頓,丟了下回,不划算。”
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,帶著一點不容易察覺的澀。
前廳阿姨輕輕應了一聲。
“知道了。”
新廚在後廚聽見,沒說話,只把魚頭湯的火壓小了一點。
有些話,不用接。
能落到鍋邊,就夠了。
第二天,那個年輕女人果然又來了。
這次沒帶老太太,只和同伴兩個人。
進門後,她衝林曉笑了笑。
“昨天我奶奶吃粥吃得挺好,今天我來嘗你們家的魚。”
林曉笑著把選單遞給她。
“今天紅燒魚塊不錯,口味家常,刺少但不是沒刺。”
年輕女人點頭。
“就它。”
菜上來後,她吃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“難怪昨天你沒硬留我們,這個確實不適合我奶奶,但我喜歡。”
林曉回:
“下回您自己來吃魚,帶老人去喝粥。”
年輕女人笑著點頭。
這一桌,昨天沒掙的錢,今天回來了。
而且回來得很舒服。
趙嬸在後廚聽說後,衝張勇說:“看見沒?這就是長賬。”
張勇點點頭。
“昨天少一桌,今天多一桌,還落個實在名。”
趙嬸說:“所以啊,別光盯鍋裡的兩塊肉。開飯館,有時候得看人家下回還來不來。”
程意聽見,輕輕點頭。
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。
不是一頓賺滿。
是讓人願意下回再來。
收攤後,林曉又把櫃檯內側那句話旁邊補了一張小紙。
不合適的客,別硬留。
今天讓對地方,明天才有回頭路。
趙嬸唸完,點頭。
“這句比前頭還像人話。”
張勇問:“是不是以後櫃檯內側都貼滿了?”
林曉笑:“貼滿就換本子。”
程意看著那兩張小紙,心裡也有些感慨。
這些話都不是甚麼大理論。
全是一天一天摔出來、聽出來、改出來的。
湯淡了,學會先嚐。
魚寫厚切,學會定樣。
客人問菜,學會說實話。
老人吃不了,學會勸去粥鋪。
同行來借雞蛋,學會分清人情和風。
飯館長日子的規矩,就是這麼一點一點長出來的。
門外,粥鋪老闆從樓下經過,遠遠喊了一聲:“花捲好吃不?”
趙嬸探頭回:“還行,下回別太甜。”
粥鋪老闆哈哈大笑。
“那你下回別太鹹!”
走廊裡又笑開了。
林曉站在門口,看著樓上樓下的燈,忽然覺得這條街像被重新縫起來了一點。
不是沒有縫。
是縫裡有了熱氣。
這熱氣,就是人過日子的樣子。
粥鋪老闆那句“那你下回別太鹹”,原本只是隔著樓梯口打趣。
可趙嬸聽進去了。
她嘴上不服,回頭還嘀咕了一句:“賣粥的還管起我鹹淡了。”可人一回後廚,先揭開的不是湯鍋,也不是魚盆,而是那壇小鹹菜。
張勇一看她這架勢,就知道有事。
“咋了?真嫌鹹?”
趙嬸瞪他。
“你沒嘴?你自己嚐嚐。”
張勇拿筷子夾了一根,嚼了兩下,眉頭沒皺,卻下意識端起水喝了一口。
趙嬸立刻冷笑。
“還用問嗎?”
張勇放下杯子,老實了。
“是有點鹹。”
“有點?”
趙嬸把壇口一蓋。
“這是配飯能吃,空口就衝。以前咱們覺得小菜就是鹹點才下飯,可現在選單上寫著偏鹹,客人心裡有數是一回事,咱自己能不能改一點,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程意從旁邊經過,聽見這句,停了腳。
“你想怎麼改?”
趙嬸想了想。
“先不整壇改,今天撈出來一小碗,過一遍清水,再拌點香油和蔥末。”
“看看客人吃不吃。”
張勇有點意外。
“你還真改啊?”
趙嬸把筷子往他手背上一敲。
“廢話,人家說得對咱就改。不能因為是粥鋪老闆說的,就裝沒聽見。”
林曉在前廳聽見,忍不住笑。
這就是趙嬸。
嘴硬是真的硬,可鍋邊的耳朵也是真的靈。
只要話落在菜上,她再不服氣,也會回去琢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