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這張告示就會貼在老店和分店門裡側。
不衝誰。
但誰看了都知道,是衝哪股風去的。
第二天一早,林曉把那張告示貼在了鎮南店門裡側。
不是貼在最顯眼的門外,也不是故意壓到福來館那邊一眼能看見的位置。
她只貼在進門後櫃檯旁邊,客人寫號、拿號、付錢時都會掃到。
紙不大,字卻寫得乾淨。
本店不發私下湯票,不送夾帶人情的小禮。
吃飯按號,明價明菜。
街坊情分在鍋裡,不在票裡。
林曉貼完以後,往後退了半步,自己先看了一遍。
這幾行字不像吵架。
也不像解釋。
它就是把鎮南店的規矩擺出來,擺得明明白白。
你來吃飯,照號進,照價付。你帶人來也好,自己來也好,店裡不拿湯票堵你,不拿小禮絆你,也不拿所謂街坊情分綁你。
分店那邊也貼了一張。
趙嬸侄女貼的時候還有點緊張,生怕一貼出來外頭人就來問。
結果第一撥客人進門時,只是看了一眼,沒說甚麼,坐下後倒是點菜點得更痛快。
有些規矩,平時不說,客人也許覺得沒甚麼。
真擺出來了,反倒會讓人心裡踏實。
最先開口的,是陳哥。
他照舊七點半進門,走到櫃檯邊寫號時,一眼看見那張告示,先是愣了愣,隨後低頭笑了一聲。
“這話寫得有意思。”
他抬眼看林曉。
“街坊情分在鍋裡,不在票裡。”
林曉給他遞茶,笑了笑。
“吃飯嘛,還是鍋說了算。”
陳哥點頭,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。
“這話對。”
“昨天那湯票我看著就煩。給誰呢?我差那一口票?”
他說這句時聲音不高,卻讓旁邊剛坐下的一桌聽見了。
那桌有人順口接了一句:“現在有些店就是這樣,飯還沒吃呢,先拿票子把人嘴堵住。”
陳哥哼了一聲。
“嘴哪是那麼好堵的。”
這一句出來,店裡氣氛反而輕鬆了一點。
林曉站在櫃檯邊,心裡也穩。
告示起作用了。
不是因為它能擋住所有人,而是它先把“湯票”這東西從“好處”變成了“堵嘴”。
只要這層意思一落下來,對面那張湯票就沒那麼好遞了。
福來館那邊顯然很快也聽見了這張告示。
上午九點多,毛呢外套表弟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,眼神一直往鎮南店這邊瞟。
他沒敢過來,也沒喊話,只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那張湯票原本是他們今天準備繼續遞的。
可告示一貼,湯票就尷尬了。
你再去遞,人家第一反應不是“有便宜”,而是“你是不是拿這個堵嘴”。
尤其是昨天被問過湯票的陳哥已經把話說開了,旁邊人也都聽見了。
福來館老闆上午出來過一次,站在門口看了半天,最後甚麼都沒說,只把手裡那一疊印好的小票往櫃檯裡一塞。
動作很快,可還是被修車師傅看見了。
修車師傅下午過來補水時,順嘴就給林曉帶了一句。
“他們那票子不敢發了。”
他坐在門口小桌邊,邊擦手邊笑。
“老闆攥著一把,臉黑得跟鍋底一樣。”
林曉給他添了杯水,回得很平。
“他們發不發是他們的事。”
“我們這邊按號。”
修車師傅點點頭。
“對,就得這樣。”
他喝了口水,又補一句:“你們這店現在穩了,不用跟他們學那些花裡胡哨的。”
這話聽著像隨口誇,卻有分量。
穩。
這字,是鎮南店和分店一點一點熬出來的。
分店那邊,告示的效果更明顯。
瘦大姐一進門就看見了,站在那兒唸了一遍,唸到“街坊情分在鍋裡,不在票裡”時,直接笑出了聲。
“這句好。”
她轉頭衝孩子說。
“聽見沒?以後誰拿東西給你,先問問是不是想堵你孃的嘴。”
孩子懵懵懂懂。
“娘,我不吃別人給的點心。”
瘦大姐拍了拍他腦袋。
“這才對。想吃娘給你買。”
旁邊幾桌聽了都笑。
這種笑不是看熱鬧,是那種街坊裡頭終於把一件彆扭事說開的輕鬆。
趙嬸侄女把魚端上來時,瘦大姐還特意指了指門口那張告示。
“以後誰再拿票子點心來攔我,我就讓他先念這張紙。”
趙嬸侄女笑著接:
“你念也行,他念也行,反正吃飯按號。”
這一句接得越來越像鎮南店的人了。
不繞,不怯,話裡帶著鍋氣和人氣。
可告示一貼,福來館當然不會甘心。
中午時分,他們換了說法。
這回不是湯票,也不是點心,而是有人在走廊裡丟話:
“鎮南現在架子大了。”
“不發票,不送禮,好像誰稀罕佔他們便宜似的。”
這句話聽著像替客人抱不平,實則還是往鎮南店身上扣“端架子”。
趙嬸一聽,火就上來了。
“這話也好意思說?昨天是他們拿票子堵人,今天倒成咱們架子大。”
林曉站在櫃檯邊,把這句話記下來,臉上倒沒多少怒色。
她現在已經能看出來了。
對方不過是在換皮。
湯票不好發了,就說你架子大。
點心不好送了,就說你看不起人。
你要是一急著解釋“我們不是架子大”,就又被他帶著走了。
下午一點,果然有人當面問了。
是個以前來過兩回的新客,看著門裡那張告示,笑著問:“你們這意思,是不搞那些小優惠?”
林曉把茶放到他面前,語氣很自然。
“明價明菜。”
“你吃著值,下回來;吃著不值,也不用不好意思。”
新客一愣,隨即笑了。
“你這話倒實在。”
林曉也笑。
“飯館嘛,虛的撐不了鍋。”
旁邊有人聽見這句,也跟著點頭。
這一下,“架子大”的風就落不住了。
因為這不是架子大。
是把選擇交還給客人。
你覺得值,你來。你覺得不值,你走。店不拿票綁你,也不拿情分壓你。
這種話一旦被客人聽順了,福來館那句“誰稀罕佔便宜”就顯得特別彆扭。
下午三點,陳姓後勤又來了。
這次他沒有先打電話,直接過來,像是順路進來吃口飯。他進門先看了眼告示,站在櫃檯邊慢慢唸了一遍,唸完以後笑了一下。
“這句寫得好。”
“下週那小會,我看也按這個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