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嬸侄女站在前廳,一聽這句,手心一下就溼了。
她沒林曉那種在門口頂了這麼久的穩勁,差點就要急著去攔。
可老李這時候正在後廚門邊站著,手裡那口魚剛起鍋,聽見這一句,先把盤子往前一遞,聲音不高,卻帶著很重的煙火氣。
“前頭這桌,魚剛起。”
“誰等號,誰先聞著香。”
這句話像隨口說的,甚至都不是衝那兩個等位大媽說的。可偏偏就頂用。
因為一股魚香正好順著前廳飄出去。
等位那兩個大媽本來真被那句“端碗就吃”說得有點動,聞到這一口,反倒笑了。
“那還是等這個吧。”
“都聞著了,哪還走得動。”
趙嬸侄女心裡一鬆,趕緊順著往下接。
“前面一桌剛吃到尾聲。”
“您再坐兩分鐘,這鍋魚就是您的。”
這一下,也穩住了。
老李把鍋一交,眼裡沒甚麼表情,像剛才那句不過是後廚順著鍋氣遞出去的一句家常話。
可程意站在後門那頭聽見,心裡卻更定了。
這人不只是鍋對。
他開始會順著店裡的節奏,接前廳的風了。
這就太要緊了。
因為一間店要真站住,後廚不能只是埋頭看鍋。
得知道甚麼時候前廳那口氣需要你用一盤魚、一鍋湯、甚至一句順嘴的話,給它頂一下。
中午一點,搶客這層風終於徹底坐實了。
不是誰看出來的,是白工直接帶了句話來。
“保安聽見了。”
熟客那一頁,是林曉親手翻出來的。
她沒有用舊本子裡夾著的散紙,而是單獨拿了一本薄冊子,封面甚麼都沒寫,只在第一頁最上頭落了四個字:熟客動線。
這四個字寫完,她自己心裡都沉了一下。
前些日子她記的是來鬧的人,記的是問話的人,記的是站門口盯飯箱、盯後廚、盯號牌的人。現在卻開始記熟客了。
不是防熟客。
是防有人拿熟客做刀。
林曉把最近常來的幾個人一一寫上。
陳哥,早上常吃麵,不愛多說話。
會計大姐,嘴碎,愛挑,但常來。
瘦大姐,分店熟客,常帶人。
賣菜攤大娘,舌頭靈,能喝出鍋。
修車師傅,常幫看門口風。
帶孩子的年輕媳婦,容易被便宜話帶一下,但心裡有秤。
她越寫,越覺得這條線比想象中要重。
熟客不是一張張桌子。
是店裡一點點養出來的根。
根要是被人拿手一根根去撥,哪怕店還開著,鍋還熱著,底下也會松。
第二天早上,福來館那邊果然換了人盯。
他們沒再攔陳哥,也沒再端湯去碰會計大姐。
昨天碰了兩回,都被人當場頂了回來,臉丟得太難看。今天他們換了一個更軟、更值錢的目標。
瘦大姐。
瘦大姐不是老店的人,是分店那邊最早一批坐下來的鄰里客。
她最大的用處,不在她自己吃多少,而在她愛帶人。嫂子、孩子、隔壁鄰居、賣布的小妹,只要她覺得哪家店行,隔天就能帶一個來。
這類人,放在飯館裡,比十張傳單還管用。
上午九點多,瘦大姐照舊帶著孩子往分店來。剛走到巷口,福來館那邊一個新來的女服務員就迎了過去。
那女服務員臉生,穿得很乾淨,笑起來也柔,不像毛呢外套表弟那樣讓人一眼就起防備。
她手裡提著個小布袋,袋子裡鼓鼓囊囊,不知道裝的是甚麼。
“姐,你就是常去分店吃魚那位吧?”
瘦大姐腳步一停,先把孩子往身邊拉了拉,眼神上下打量她。
“你誰啊?”
女服務員笑得更親近。
“我是福來館那邊的。我們老闆說,街坊都不容易,最近我們店裡新調了湯底,想請常吃飯的老客幫著嚐嚐。”
她把小布袋往前遞了遞,“不佔你便宜,一包點心,給孩子吃。”
這話遞得太巧了。
不說讓你換店。
不說鎮南哪裡不好。
只說“街坊”“嚐嚐”“給孩子吃”。
軟得像一塊熱面,卻能把人手黏住。
瘦大姐一聽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她是嘴快,可不是沒腦子。
前些日子福來館那鍋雞湯怎麼翻,她看見了。
後來他們怎麼掛牌、怎麼打折、怎麼往鎮南門口塞傳單,她也多少聽過。
這會兒突然有人拿點心來堵她,味兒就不對。
“給孩子吃?”
她低頭看了眼那布袋,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你們店現在不賣飯,改送點心了?”
女服務員臉上的笑僵了一下,又趕緊補。
“不是不是,就是一點心意。”
瘦大姐把孩子往後拽了一步,聲音一下亮了些。
“心意我不要。”
“我帶孩子吃飯,圖的是放心。你拿包點心來,是想讓我給你們說好話,還是想讓我以後別去分店?”
這話一出,巷口幾個正買菜的人都看了過來。
女服務員臉一下紅了,趕緊擺手。
“姐,你誤會了。”
“我沒誤會。”
瘦大姐接得很快。
“你們要是真想讓人去吃,就把鍋看好,把門口紙收乾淨,別三天兩頭攔人。”
她頓了頓,又把話說得更接地氣。
“我嘴碎不假,可我不吃白食,也不拿孩子換一口湯。”
這一句像一巴掌,打得女服務員臉色都白了。
巷口有人低聲笑了一下。
不是嘲笑瘦大姐,是笑福來館這法子太不上道。
瘦大姐沒再理她,牽著孩子直接進了分店。
這事傳到分店時,趙嬸侄女都聽愣了。
瘦大姐坐下後,自己把這事說了,語氣裡還帶著火。
“你說現在這些人,怎麼想的?”
“拿包點心來堵我。真當我沒見過點心啊?”
孩子在旁邊小聲說:“娘,我想吃點心。”
瘦大姐立刻瞪他一眼。
“想吃我給你買。”
“別人拿來堵嘴的東西,不能吃。”
這句話一落,分店前廳幾桌人都聽見了。
趙嬸侄女一時不知道怎麼接,正好林曉過來幫半天前廳,聽見這句,走上去倒茶,笑著接了一句。
“孩子想吃點心是孩子的事,大人把嘴守住是大人的事。”
她把茶杯放穩。
“姐,你這話說得對。”
瘦大姐一聽,心口那股氣順了點。
“可不嘛,吃飯就吃飯,拿孩子說事,煩不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