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勇正把最後一口鍋的火收死,聞言動作頓了頓。
“衝客人怎麼衝?”
趙嬸冷哼一聲。
“還用問?”
“不是門口截人,就是桌上做手腳。”
“要麼你剛坐下,他來跟你說隔壁便宜。要麼你剛吃兩口,他讓人站門口說點不好聽的,膈應你。”
這話一落,前廳後廚都安靜了片刻。
因為這不是沒可能。
而是太可能了。
前頭那幾層都摸過了,沒摸動。
那最後最省力的一刀,就是摸客人心裡那點“值不值”。
程意把手上的溼布搭到一邊,眼神一點點沉下來。
“明天開始,前廳再加一條。”
她看向林曉,“不只是記誰在門口站,誰問鍋,誰問人。還要記誰跟客人搭話。”
林曉立刻點頭。
“我記。”
“不是隨便搭一句都記。”
程意往下壓得更細。
“專記三種。第一,等位的人還沒坐下,有人過去搭話。”
“第二,客人已經坐下吃著,有生臉站門口衝他看。”
“第三,客人結賬往外走,有人順著跟半步。”
這三種一擺出來,張勇都聽得更明白了。
“這是把搶客的路一條條掐死。”
“對。”程意點頭,“不怕他來,就怕他來了咱們還後知後覺。”
趙嬸聽到這兒,也接著往下補。
“還有一條。”
她看向林曉。
“誰帶孩子,誰猶豫,誰手裡捏著號牌還老往對面看,這種人最容易被帶走。”
“你明天盯著點,別一門心思光看那些生臉。真正會走的,往往是半想吃半想省那撥。”
這句特別實在。
會直接被搶走的,不一定是生臉。
很多時候,是門口那種“本來也不是非吃這一口”的客。
林曉把這些一條條記到紙上,心裡那條線越來越緊,也越來越順。
她現在已經不再是被動等風吹來的人了。
她開始能提前看風會往哪兒拐。
第二天一早,老店和分店都比平時更有數。
不是更熱鬧,是每個人站的位置更穩了。
林曉守櫃檯。
趙嬸盯前廳和後廚通道。
張勇盯鍋也盯外頭送貨那條線。
程意則兩頭走,但每次停下都不長,像一口氣在整家店裡來回壓著。
福來館那邊這天還是安靜。
沒有黑板。
沒有“今日湯品”。
沒有半價。
甚至連毛呢外套表弟都不怎麼往門口站,只是偶爾從門裡探一下頭,很快又縮回去。
越這樣,鎮南店這邊心裡越明白。
這是在憋。
憋著找準一口,再下手。
第一刀來得比她們想的還早。
上午十點不到,老店門口來了個賣瓜子的老太太。
人不高,挎著個竹籃子,裡頭裝著幾包散瓜子,看著和樓下那些常上來的小販沒甚麼兩樣。
她沒往鎮南店裡鑽,也沒往福來館那邊去,就站在走廊中間慢慢喊。
“瓜子嘍,炒花生,香瓜子嘍。”
這種人平時樓裡也有,誰都不會特別留意。
可林曉只看了一眼,就覺得不對。
因為這老太太喊歸喊,腳下卻不動。
她喊到鎮南店門口這塊,就一直磨著沒走。
而且眼睛不看誰買瓜子,專看等位的人。
林曉心口一緊,立刻就把這人划進了“會跟客人搭話”的那一類裡。
果然,六十八號那對帶孩子的小夫妻剛寫完號,孩子站在邊上鬧著要吃零嘴,那老太太立刻把籃子往前一送,笑眯眯地開口。
“小娃娃餓啦?”
“對面那家今天出菜快,你們帶孩子,去那邊坐著更省心。”
這句話一出口,前廳後廚的人心裡都咯噔一下。
來了。
不是風,不是紙,也不是價。
是真站到客人身邊,順手把人往對面帶。
而且帶得一點都不硬。
藉著賣瓜子,藉著孩子,藉著“你們帶孩子更省心”,這話聽著像替人著想,實際就是搶。
趙嬸手裡的盤子都差點重了一點,臉色一下冷下來。
可她沒出聲。
因為這時候最要緊的,是看林曉怎麼接。
林曉沒有往門口衝,也沒有隔著櫃檯喊“別在這兒帶人”。
她太知道了,這種人你一激,她立刻就能說“我就順嘴說一句,你家這麼兇啊”。
她只把手裡的號牌本一合,走到那對小夫妻身邊,先衝孩子笑了一下。
“小朋友,裡頭剛好有張靠牆的桌子快空了。”
她抬頭看向那對夫妻,語氣很自然,“你們前面就一桌。
孩子要是餓,我先給你上碗清湯墊一下,不算號裡。”
這一下,局勢立刻就不一樣了。
老太太剛才那句“對面更省心”,說的是虛的。
林曉這句“先給你上碗清湯墊一下”,給的是實的。
而且她沒接老太太的話,沒說對面快不快,也沒說別在這兒帶人。
她只把客人的難處先接過去了:孩子餓。
孩子一旦有了著落,夫妻倆心裡那點要不要走的活動,立刻就會少一半。
那男的果然先點了頭。
“行,那我們等。”
女的也跟著笑了一下。
“謝謝你啊。”
林曉轉頭朝裡頭喊了一聲:“趙嬸,清湯一碗,給門口這桌孩子先墊一下。”
趙嬸立刻接上。
“有。”
這一前一後,像根針,把剛才那股要把人往外挑的風一下縫住了。
賣瓜子的老太太臉上那點笑僵了僵,嘴上還想往回找一句。
“我也是看孩子餓”
林曉這才抬頭看向她,臉上還是平平的,卻把話落得一點不軟。
“您賣瓜子就賣瓜子。”
“別替我店裡客人安排坐哪兒。”
這就夠了。
不罵,不兇。
可邊界一刀就劃出來了。
老太太嘴角動了兩下,最後甚麼也沒說,挎著籃子慢慢往前挪了。
林曉立刻把這一條記下:九點五十六,賣瓜子老太太,借孩子餓,勸客去對面。
寫完以後,她心裡那口一直繃著的氣,反倒更沉穩了。
對方終於開始真搶客了。
可只要看得見,搶就不一定搶得走。
這件事剛過不到半小時,分店那邊也來了類似的一刀。
這回不是賣瓜子的,是個修表的瘦老頭,推著小車在巷口停住,邊磨刀片邊跟坐在門口等位的兩個大媽搭話。
“你們還排著呢?”
“那邊今天人少,端碗就吃。”
這句比老店那邊還直。
因為分店本來就比老店小,門口號牌一排,看起來更容易讓人覺得“要等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