鍋點上火,灶臺邊很快熱起來。
張勇把油壺拿過來,手指捏得緊,怕一倒多了又壞味。
趙嬸把菜譜本放在櫃檯上,嘴上還逞強,眼睛卻一直往鍋裡瞟,像怕程意真要扛兩百份,把自己累趴下。
程意沒急著下料,她先把話說清楚。
“供餐的肉菜不能靠現炒那一口爆香,得靠二次加熱也不發柴。
“還得下飯,別太油,別太辣。電視臺拍也得好看,顏色要正。”
張勇點頭:“那做啥?”
程意把肉從冰箱裡拿出來,是後腿肉,肥瘦剛好。
她放在案板上,刀落得乾淨,先切大塊,再改成厚薄差不多的片。
“做醬爆肉片。”
趙嬸一聽就皺眉。
“這菜聽著家常,能上鏡嗎?”
程意抬眼看她。
“上鏡靠裝盤和顏色,也靠肉片整不整齊。供餐不是請客,吃的是效率和口感。你要弄個花裡胡哨的,忙起來就翻車。”
趙嬸被她這句壓住,只好把嘴閉上,轉身去洗青椒和洋蔥。
張勇湊過去問:“肉怎麼醃?”
程意沒背口訣,她邊做邊說,話都在動作裡。
“肉片先加一點鹽抓勻,再加一點料酒去腥。澱粉別太多,夠掛住汁就行。最後淋一點油鎖住水分。你記住順序,別一股腦全倒進去。”
張勇照著做,手指抓肉時很輕,怕把肉片抓爛。
肉醃好放著,程意把黃醬和甜麵醬各挖一勺,兌點清水攪開,攪到沒有疙瘩,顏色像淺褐的漿。
趙嬸洗完菜回來,端著一盆青椒洋蔥,問得直白。
“你這醬弄得這麼稀,能香嗎?”
程意把碗往她面前一遞。
“你聞。”
趙嬸湊近一聞,鼻子先皺了一下,隨即又鬆開。
“還真香。”
程意把碗收回去。
“供餐的醬要能裹住肉,不要幹到發硬,稀一點,後面一收就行。”
鍋熱了,程意先下油,油熱到微微冒煙時,把醃好的肉片滑進去。
她沒用大鏟猛翻,只用勺子推開,讓每片肉都散開,肉色一變就立刻撈出。
張勇看得心驚。
“這麼快就撈?不怕不熟?”
程意把肉瀝油放到盤裡,回一句很實。
“不熟等會兒還能回鍋,老了救不回。”
趙嬸在旁邊聽見這句,忍不住點頭,像是終於聽到她能理解的話。
程意把鍋裡多餘的油倒出,只留一點底油。
蒜末薑末下鍋,香味一出來,她把兌好的醬倒進去,勺子不停攪,醬開始冒泡,顏色慢慢發亮。
青椒洋蔥下鍋,翻兩下,鍋裡立刻出甜香和辣香混在一起的味。
程意把肉片倒回鍋裡,火提半檔,快速翻勻。
醬裹住肉片,顏色一下變深,肉片邊緣發亮,青椒還保持翠綠。
她關火,起鍋。
一盤菜端出來,顏色很正,肉片整齊,油亮卻不滴油,香味衝得人肚子立刻空了一下。
趙嬸先嚥了口唾沫。
“這要是裝進飯盒裡,起碼看著不寒磣。”
張勇夾了一片肉,吹了吹塞嘴裡,嚼兩下,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嫩的,還帶點醬香。”
程意沒讓他只顧著誇,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別光嘗熱的。供餐最麻煩的是放一會兒,現在把它裝進飯盒,蓋上,放二十分鐘再吃。”
趙嬸立刻去拿飯盒。
她拿了三個鋁飯盒,動作很快,把肉菜分成三份,壓實,再扣蓋。
張勇把飯盒放到櫃檯角落,盯著表。
“二十分鐘。”
程意趁這段時間沒閒著,她把成本算了一遍。
一斤後腿肉切片,滑油後縮水,能出三份葷菜的量。
按兩百份算,光肉得六十多斤。
再算醬、青椒、洋蔥、油、煤火,十六一份利潤不算太厚,做得好能賺,做不好就是賠。
她把這些在本子上寫得清清楚楚,寫完抬頭問張勇。
“你覺得你能滑肉不亂嗎?”
張勇嚥了口唾沫。
“我能學,但我得多練兩鍋。”
趙嬸插話:“我能打包,我手快。”
程意看她一眼。
“打包不光快,還得準,兩百份少一份多一份都麻煩。你要是負責打包你得有數。”
趙嬸立刻拍胸口。
“我從小賣糧票起就沒數錯過錢,我數得清。”
張勇差點笑出來,又趕緊憋住。
二十分鐘到了。
張勇把飯盒蓋掀開,熱氣撲出來,肉片還亮,香味沒散。
可他沒急著吃,他先看肉有沒有發柴,看青椒有沒有變黑。
趙嬸也湊過去看。
“顏色還在。”
張勇夾一片肉入口,嚼了兩下,眉頭鬆開。
“還嫩,沒柴。”
趙嬸也夾了一口,咂吧咂吧嘴,點頭很用力。
“行,這道能打。”
程意聽見“能打”兩個字,沒笑,她只問更現實的。
“裝進飯盒以後,油會不會滲出來,醬會不會糊在邊上,飯盒開合方不方便,拿著燙不燙。”
趙嬸被問得一愣。
“你連這都想?”
程意回得很平。
“供餐翻車,很多時候不是味道是這些細節。飯盒油滲出來,鏡頭一拍就是髒,飯盒太燙,工作人員端不住就掉地上,醬糊邊別人一看就嫌棄。”
張勇聽得背發涼,立刻點頭。
“那飯盒得換厚一點的?”
程意點頭。
“明天你去買樣品,買三種。我們裝同樣的菜,看看哪種最合適。”
趙嬸這才明白,程意不是光想著賺錢,她是在把一場可能的事故提前拆開。
她嘴上不服,語氣卻軟了些。
“你這麼算,那這單子能接嗎?”
程意把本子合上,回答得很直接。
“還不夠,肉菜行了,素菜和湯還沒試。更重要的是時間。兩百份要在一個小時內出完,我們今天這鍋才做了三份。”
張勇立刻問:“那今天還試啥?”
程意把鍋再點起來。
“試素菜,試能不能批次。”
趙嬸問:“做啥素?”
程意把茄子拿出來,放到案板上,刀一落,切成條。
“魚香茄子。”
趙嬸咬牙:“這菜最費時間。”
程意抬眼看她。
“正因為費時間才要試。能把難的做順,供餐那天才不會慌。”
張勇在旁邊把火點上,油溫看得更仔細。
趙嬸也不再站著看熱鬧,她拿起飯盒開始數,數到兩百的量需要多少個,多少袋,多少橡皮筋。
她嘴裡嘟囔著,像是在給自己打氣。
“要接就接個像樣的,別讓人看笑話。”
程意把茄子下鍋,油一響,香味又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