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張勇沒順著問工錢,也沒問住處,只站在那裡,像是把這句話先在心裡稱了一下,隨後才開口。
“誰叫你來的?”
送醬油那人愣了愣,顯然沒料到張勇第一句追的不是“多少”,是“誰”。
“我就是替人帶個話。”
他笑著打哈哈。
“張師傅,這種事說破了就沒意思了。”
張勇看著他,眼神一寸沒松。
“你不說,我怎麼知道你不是來攪事的?”
這一下,前廳後廚那口氣都更定了。
對。
你來摸人,不先說清是誰,憑甚麼讓我信你?
送醬油那人的笑僵了一下,嘴裡還想繞。
“你先聽價。”
“真是好活。”
張勇卻沒接,往門口偏了半步,正好把後廚那條線擋了個實。
“要說活,先留姓名、館子名、能做主的人。”
“你留得下,我再聽。留不下,你這話就到這兒。”
這幾句話一出來,林曉在櫃檯邊心口都跟著一穩。
這就是昨晚那三張紙起作用了。
要是放在前些天,誰都容易先被“工錢翻一倍”這句帶著走,至少會多問兩句。
可現在不一樣了。人一站到門口,先看的是哪條線、哪種風、誰在摸誰。
送醬油那人的臉色慢慢變了。
他顯然也沒想到,這條風會被擋得這麼硬。
前廳這邊沒人插話,後廚那邊也沒誰追著問“哪家館子”“給多少”,像全都等著他先把自己擺明白。
可他擺不明白。
擺明白了,就真成了遞話的人。
張勇看他不說,臉上那點平意更重了。
“你要真帶活,就寫下來。”
“你要不寫,就讓開,別堵我後廚門。”
這話一落,送醬油那人的臉徹底掛不住了。
他站了兩秒,最終把那兩瓶醬油往上一提,嘴裡含糊說了句“我也是好意”,轉身就走。
走得不快,像還在等後頭有人叫住。
可店裡誰都沒接他。
人一走,趙嬸才把鍋邊那股火慢慢收回來,抬眼看張勇。
“你剛才回得對。”
張勇回身繼續看鍋,手裡那把勺子攪了兩下,語氣很平。
“我昨晚想過。”
“他們要來摸人,第一句一定是拿錢和位置釣你,真跟著那句走,後頭就已經輸了。”
程意站在案板邊,眼裡那點沉意這時候才稍微鬆了一點。
“他今天找的是你。”
“明天不一定找誰。可這一路是一樣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,往外看了眼櫃檯邊的林曉。
“先問誰來,後問甚麼事。對不上,就不往下接。”
林曉點頭,把這件事立刻記進“問人一頁”裡。
七點十二,深藍工裝,送醬油,問張勇,替人帶活,未留姓名館子。
寫完這行,她心裡那股更實了。
人這條線,終於也有了第一刀實實在在落下來的記錄。
可風還沒有停。
八點不到,門口來了第二個問人的。
這回不是問張勇,也不是問程意,是個梳著低髻的女人,三十來歲,穿得像街道里常見那種乾淨利落的家庭婦女。
她一進門先點了一碗湯,坐下以後喝了兩口,才像不經意地朝櫃檯問了一句:“你們這前廳誰管?”
林曉正在寫號,抬眼看過去。
“你甚麼事?”
那女人笑了笑,語氣軟軟的。
“我有個親戚家裡開小館子,前頭缺個能鎮住場的小姑娘。”
“我看你嘴挺利索,人也穩當。要不要給你遞個話?”
這話一出口,趙嬸在後廚門邊都忍不住氣笑了。
今天這一早,真是把人這條線從頭摸到尾了。
後廚剛摸完張勇,這會兒又來摸林曉。
而且路數還不一樣。
摸張勇,用的是錢和後鍋。
摸林曉,用的是“你前頭能鎮住場”。
這是專門往每個人最容易被看見的那點本事上抬。
林曉心裡先是一緊,隨後那股氣反而更定。
她沒有被“你嘴利索、人穩”這幾句碰出半點動靜,只把號牌本往下一按,語氣很平。
“我現在就在管前廳。”
“你要吃飯就喝湯,不吃飯別遞這個話。”
女人顯然沒想到會被回得這麼直,笑容僵了一下,又想往回繞。
“我也是看你有本事。”
“外頭條件更好”
林曉抬眼看著她,聲音還是不高。
“我店裡忙,你還有別的事嗎?”
這句比上一句更硬,因為它不給“誇你”留餘地。
你誇也好、遞話也好、拐彎也好,我只看你是不是來吃飯。
女人臉上的那層軟終於掛不住了,勉強笑了笑,低頭把那碗湯喝完,沒再多說一句,結了賬就走。
等她一走,趙嬸把手裡的菜端出去,回來時低聲罵了一句:“呸,這幫人是真把你們從頭摸到尾。”
程意把這一句接了起來。
“說明他們找不到更快的辦法了。”
“鍋掐不住,貨掐不斷,工會那頭撬不開,只能看人會不會自己松。”
她說到這裡,眼神落到林曉身上。
“你剛才回得對。”
“人一誇你,一抬你,你別往上接。抬得越高,後頭摔你越疼。”
林曉點了點頭。
“我知道。”
這一句,她是真知道了。
前幾天別人拿老家來撞她,她最容易亂。
現在別人換了法子,不嚇你,改成誇你、抬你、拿“你有本事,外頭條件更好”來試。
可這本質和前頭那些風一樣,都是想先把你心裡那口氣帶走。
她現在已經能看見了。
看見,就不容易上鉤。
上午十點,白工又帶了個更細的訊息來。
“福來館那邊,今早也有人問工錢。”
他站在櫃檯邊,聲音壓得低。
“不是找他們,是他們自己後廚裡剩的那兩個幫工在問。問老闆還頂不頂得住,工錢會不會拖。”
這話一出來,後廚裡都靜了靜。
這說明甚麼?
說明福來館那邊不只是鍋亂,人也開始動了。
後廚一旦問工錢,店裡那口氣就散了一半。
因為人會想,幹下去值不值。只要心裡生了這個問號,鍋邊那股勁就會先松。
趙嬸聽完,冷笑了一聲。
“他們現在不是想招人,是先得留住自己手裡這兩個。”
白工點頭。
“對。”
“所以你們這邊今天早上被問人,我一點都不奇怪。”
“人家那邊要塌,當然先看你們這邊哪根梁能不能撬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