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曉也聽懂了。
前幾天她最怕的是“外頭總盯著”。
現在她開始明白,更怕的是自己因為“這條線已經走順了”而不再繃。
工會這條線,程意自己來。
“工會那邊現在不是不穩。”
她把筆尖在紙上點了點,“是太多人想繞過去問。”
“最能頂的是姓陳那個後勤,他這幾次都沒鬆口。”
“可最容易松的,不是他,是細處。”
她抬起眼,慢慢把這層說透。
“地點臨時改,時間臨時提前,誰去簽字、誰在門口等、誰說自己也是辦公室的人。這些不大,可一旦咬上,最容易把人帶亂。”
趙嬸聽到這裡,也把這層徹底想明白了。
“所以工會這邊以後不管多熟,都得一遍遍對。”
“不是不信他,是不信中間那些口子。”
程意點頭。
“對。”
林曉在旁邊默默把這句話也記進了心裡。
熟,不等於可以省。
越熟,越要防著別人借熟來插一腳。
老家這條線,最後落到林曉身上。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,程意才看向她。
“你說。”
林曉抿了抿唇,眼神慢慢定住。
“老家最能頂的,是我媽和馬支書。”
“因為這條線不在我手邊,我人不在那兒,靠的是他們認不認風。”
她說到這裡,聲音不大,卻壓得很實。
“最容易松的,是我自己一聽見“家裡出事”就亂。”
這句話一說出來,屋裡沒有人接。
因為這是真話。
真話最沉,也最不好接。
程意看著她,眼神裡沒有半點躲閃。
“對。”
“所以這條線,門已經加上了。暗號、村委會、派出所,生人帶話一律不認。”
她停了一下,聲音更沉了一層。
“可光有門還不夠。你自己心裡也得先記住,誰要拿家裡來撞你,十有八九就是衝著你這口最急的心來的。”
林曉點頭,這次點得很重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以後再有人來,我先問名字、問村委會、問暗號。問不出來,他站多久都沒用。”
趙嬸聽到這裡,胸口那股氣才算慢慢順下去。
她這幾天最怕的,其實就是林曉這一層。
一句“你媽讓人來找你”,比堵門堵鍋都傷人。可現在,林曉已經不是隻會被那句話釘住的人了。
她開始會往回問了。
會問,就說明心裡已經立了門。
三張紙全寫完後,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油煙味還沒散乾淨,燈也不算太亮,可這會兒誰都沒有再覺得悶。
因為那些原本散在心裡的緊和怕,全被一條條寫到了紙上。
看得見,就更好守。
張勇先把那三張紙往一塊兒攏了攏,低聲說了一句。
“他們現在開始看人,反倒說明前頭那些路都不太管用了。”
趙嬸應了一聲。
“對。”
“堵門、遞話、認車、看鍋、問招工,這一套一套下來,咱們都沒亂。”
林曉也抬起了頭。
她心裡忽然有種很清楚的感覺。
這些天被人看、被人問、被人嚇、被人繞,最開始像是一直在捱打。
可現在回頭一看,對方已經從鍋、貨、工會一路試到了人。
還能往哪兒試?
越往後,越說明對方已經沒多少真正能下手的地方了。
程意把那三張紙疊好,壓進檔案袋最裡頭,語氣很平。
“從明天開始,誰來摸哪一條線,先對照這三張紙看。”
她掃了一眼幾個人,“別急著回,先看看他摸的是鍋、貨、工會、老家,還是人。看清了,再堵。”
這句話一落,幾個人心裡那股緊,終於一點點變成了別的東西。
不是輕鬆,是有底。
有底,比甚麼都重要。
三張紙壓進檔案袋以後,店裡那股氣沒有散,反而更整。
像亂麻終於捋出頭來,誰都知道自己該守哪一處,風一旦從那邊吹過來,先看甚麼、先攔甚麼,都有了準數。
第二天一早,老店照常開門。
林曉站櫃檯,趙嬸盯前廳和後廚之間那條通道,張勇在鍋邊,程意在案板邊。
看著和平常沒有兩樣,可只有她們自己知道,這份“沒有兩樣”,就是這幾天一點點逼出來的本事。
門口第一撥客人剛進來,風就來了。
不是衝著櫃檯,也不是衝著前廳。
是衝著張勇。
七點出頭,老店後廚門口來了個送醬油的。
那人穿著一件深藍工裝,肩上搭著塊布,手裡提著兩瓶散裝醬油。
“哪個是張師傅?”
這問法乍一聽很平常。
老店這幾年確實也有送油送醋送醬的熟臉,可今天這人是生臉,叫出來的偏偏又是張勇,不是程意,也不是趙嬸。
這一下,程意眼神就沉了沉。
趙嬸站在鍋邊,抬頭掃了一眼,心裡也有數了。
風真開始往人上摸了。
張勇剛把一鍋豆腐收了口,聞聲沒立刻應,只把鍋先交給趙嬸,手擦乾淨以後才轉身走到門邊。
“我。”
送醬油那人臉上立刻堆出點笑,把手裡那兩瓶醬往上一提。
“不是送貨。”
“我替人帶句話。”
張勇眼神沒動,聲音也平。
“誰?”
那人往外看了一眼,像怕被聽見,壓低了嗓子。
“有家新開的館子,想請你過去掌後鍋。”
“工錢翻一倍,住處也給你安排。人家說了你要是點頭,今天晚上就能見面。”
這句一出來,後廚裡幾個人的手都沒有停,可心裡的那根弦同時繃了。
來了。
對方前頭問加沒加人、招不招人、誰最能頂、誰最容易松,現在終於開始直接摸“人”了。
而且第一下摸的,不是前廳,不是程意,是張勇。
這很準。
張勇是後廚最能頂的那根梁。
供餐那單那天,鍋、貨、飯箱、交接,哪一處都沾著他的手。
只要張勇一鬆,後廚這口氣就會先晃一晃。
張勇看著那人,臉上沒有一點火氣,反而更平了。
“哪家館子?”
那人笑了笑,像覺得這句有門。
“不是福來館。”
“別的地方。人家是真看上你手上這點本事。”
這話說得很巧。
先撇開福來館。
再抬張勇。
這樣一來,哪怕人當場不答應,心裡也容易被“工錢翻一倍”這幾個字輕輕碰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