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走後,店裡誰都沒有立刻再提“招不招他”這件事。
不是繞開,是這件事現在還不能往表層上談。
福來館那邊剛貼了招廚的紙,人還在門口看風,這時候你稍微露一絲“鎮南可能要接老李”的意思,整條走廊上的嘴都會先活過來。
那股風一旦起來,後頭就不是“來不來”這麼簡單了。
會變成挖人,變成壓人,甚至變成福來館可以順手往自己臉上貼的一層委屈。
所以程意沒有把這口氣接到明面上。
可也沒有真的把這件事壓過去。
晚上收攤以後,她把店裡幾個人都叫到了裡間。
桌上沒有攤賬本,反而只放了三張空紙,一支筆,還有林曉那本剛記下老李來店那段話的小冊子。
趙嬸看著這架勢,心裡先有數了。
“今晚要把人這條線理一遍?”
程意點頭,坐下以後先把今天最要緊那句寫在紙上。
誰最能頂,誰最容易松?
這兩行字一落下來,屋裡就安靜了。
張勇最先開口,聲音壓得低,卻很實。
“他們現在開始盯人,不奇怪。”
“鍋、貨、工會、供貨點、電話,前面幾條線都沒掐住,只能往人身上摸。”
林曉捏著筆,心裡那股緊又慢慢繃了起來。
可這次和前幾回不一樣,她不是怕,是知道這一層遲早會來。
風吹到最後,一定會找人。
因為鍋是死的,貨是死的,單子和流程也是死的。
真正會亂、會松、會被話帶偏的,只有人。
趙嬸把手在膝蓋上壓了壓,也開了口。
“那咱們今天就別空說。”
“誰守哪兒,誰最容易被甚麼風碰著,一條條擺出來。”
程意點了點頭,先在第一張紙上寫了三個位置。
前廳,後廚,外線。
“外線”下面,又單獨圈出三條。
供貨點、工會、老家。
這一下,全屋的人都明白了。
店裡那股風,不會只從門口吹。
有些風吹在鍋邊,有些風吹在後巷,有些風吹在村口,有些風隔著一通電話、一個問題、一句“你媽讓人來找你”,直接往人心裡撞。
程意把筆放下,先看向林曉。
“前廳先說。”
林曉抬起頭,明明心裡還緊,聲音卻比自己想的要穩得多。
“前廳最容易被碰的,不是等位。”
“是話。”
她說到這裡,自己也更清了。
“誰來問賣不賣,誰來問後頭招不招人,誰來問今天是不是忙單,誰坐下來還盯後廚門、盯飯箱、盯電話。”
“前廳只要多接一句,就會把後頭那股風帶進來。”
趙嬸在旁邊點頭。
“對。”
“前廳的錯,有時候不是端錯菜,是多說了。”
程意看著林曉,眼神沉沉的,卻讓人心裡更定。
“你最能頂的,就是這一口。”
“你現在已經會守話頭了。”
這一句很重。
林曉手指一下收緊,眼眶卻沒有熱,反而更定了。
她知道程意不是哄她。她是真的在把“前廳這條線”壓到自己手裡。
“可我也最容易被碰。”
林曉把後半句自己接了下來。
“因為前廳最顯眼,誰都能衝著我來。”
“老家也好,招工也好,電話也好,都可以先繞到我這兒。”
這才是關鍵。
趙嬸看她一眼,眼神裡那點厲害裡帶了點心疼。
“那就得先給你加一道門。”
程意點頭,立刻把這一層壓實。
“從今天開始,前廳再來任何和店裡無關的話,林曉不自己扛完。”
“可以先記,也可以先攔,但凡涉及老家、招人、後頭活路、工會電話,必須往後遞一步。不是你頂不住,是不讓你一個人頂。”
林曉心口一震。
這句話比“你現在能頂”更讓人心裡發沉,也更讓人有底。
因為它不是在把她往前推,而是在告訴她……你守這道口子,可你不是一個人在這兒硬扛。
接下來是後廚。
程意看向趙嬸。
“你說。”
趙嬸沒繞,開口就落到最實處。
“後廚最能頂的,是手。”
“誰火候準,誰腦子裡有數,誰就能把鍋穩住。可後廚也有最容易松的地方。”
她頓了頓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累的時候,最容易松。人一累,脾氣就往上,腦子也容易空。空了以後,鍋、留樣、分批、交接,全可能出岔。”
張勇一聽,立刻點頭。
“對。”
“昨天工會那單最險的時候,我就有一瞬想快一點把第二批裝了。”
“真快那一下,箱號就容易錯。”
程意把“累”這個字圈出來,又在旁邊加了兩個字……搶,慌。
後廚最怕的,不是忙,是忙裡搶、忙裡慌。
搶一步,慌一步,後頭就全會跟著散。
“所以後廚這邊,從現在開始也加一道門。”
程意說道:“不管多忙,誰都不能一個人扛太久。”
“到點換口氣,到點換一下手。不是因為撐不住,是防著人累出錯。”
趙嬸一聽就懂。
“對,鍋這東西,硬扛容易生蠻勁。蠻勁一上來,火候就會偏。”
張勇也接了一句:“以後大一點的活,後廚我和你輪著壓第一鍋,誰都不連續頂滿。”
這話一出來,後廚這條線也就有了“人防人累”的門。
不是怕累。
是怕累的時候,正好有人在門外盯著你那一步。
最後一張紙,是外線。
供貨點、工會、老家。
這一張最讓人心裡發沉,因為這三條線都不在店裡,不在你眼皮底下。
風從那邊吹過來,店裡的人有時候來不及看,就已經先撞到了。
程意先看張勇。
“供貨點。”
張勇把這幾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開口時,字也很實。
“供貨點最能頂的,不是我,是老闆自己。”
“他要是心裡先松,後門那把鎖、後巷那輛車、分箱那張單,哪一樣都守不住。”
“可現在他被逼出來了,反倒更緊。”
他說到這裡,眼神沉了沉。
“最容易松的,是咱們自己覺得貨已經拿熟了,就想當然。”
“覺得後門走過幾回沒事,覺得人盯不到這麼細。可對方越急,就越會盯細。”
程意點頭,把“想當然”三個字圈出來。
這就是供貨點這一層最大的門。
不是明著堵,是熟了以後松那一下。
只要心裡生出“走過幾回都沒事”,對方就能在第幾回裡頭給你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