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輕媳婦點了一小份雞湯,又加了一盤青菜。
孩子先喝,剛捧起勺子,就被燙得嘶了一聲,年輕媳婦趕緊接過來吹。
吹著吹著,她自己先嚐了一口,眉頭立刻微微皺了一下。
不是很重,但足夠讓旁邊人看見。
毛呢外套表弟一看見她皺眉,臉上那層笑就繃住了,立刻過去問。
“怎麼了?”
“是不是燙?”
年輕媳婦抬頭看他,聲音不大,偏偏帶著最真實那股疑心。
“這湯怎麼這麼鹹?”
一句“鹹”,比一句“壞”輕很多。
可放在今天這個時候,它一樣要命。
因為這說明甚麼?
說明你想立的新鍋,第一口就沒立住。
毛呢外套表弟臉色微微一變,趕緊往下圓。
“今天這鍋火急,師傅手重了點。”
“要不給你換一碗?”
年輕媳婦沒立刻答應,只把那勺湯又聞了聞。
“不是鹹,是壓不住那股味。”
她把勺子放回碗裡,抬頭又看了眼門口那塊牌子。
“你這不是說現熬嗎?”
這句話一下把門口那層牌子也戳了個洞。
現熬,不該是這味。
毛呢外套表弟嘴唇動了動,臉色越來越僵。
旁邊站著看的一兩個人沒進門,反倒往後退了半步。
不是被一句“有問題”嚇退,是看明白一點。
這家店現在太急了,急得連鍋都還沒熬圓,就先把牌子掛出來了。
鎮南店這邊,鍋照樣響。
走廊裡的風還是會飄進來,可越飄,越能顯出兩邊的不同。
林曉不再像以前那樣,一聽見外頭有話就心裡發緊。
她現在已經能把這些聲音分成兩類。
一類是會直接傷到前廳秩序的。
比如“今天賣不賣”“你們顧不顧得上”“是不是亂了”。
這類要接,一句就得壓住。
另一類,是對面自己家的風。
比如“老雞湯現熬”“這湯怎麼鹹”“你們不是說現熬嗎”。
這類不能接。
你越接,越像在看熱鬧。
你不接,它自己就會在那邊越卷越重。
她把門口號牌又往裡壓了一下,繼續叫下一桌。
“七十一號,兩位。”
“裡頭這桌剛空。”
等位的人一動,店裡的節奏就還在她手裡。
晚市到了八點,福來館那塊“老雞湯,現熬”的牌子還掛著,可門口那口氣已經很虛了。
進去的人不多,坐下的客人裡,真正把那碗雞湯喝完的更少。
不是誰當場罵,說白了,這鍋湯不見得有大問題,可在現在這個節點上,它只要不夠好,就會比平時更傷。
因為客人喝的不是一口湯,是信。
信掉了一次,再立回來,難得多。
白工站在走廊盡頭,來回看了兩眼,回來時低聲跟程意說了一句。
“他們那鍋雞湯今晚撐不住。”
“剛才有三桌,都是喝了兩口就放下。”
趙嬸聽見,手上正端著鎮南店的豆腐往前走,眼底那點亮很快壓下去,只低低迴了句。
“活該。”
程意依舊沒接,只把手裡的魚翻了個面。
她現在比誰都清楚,最要緊的已經不是福來館撐不撐得住,而是鎮南店後面那股風不能漏。
工會那邊已經遞了一句“下週小會”,供貨點那邊也知道福來館開始問鎮南後頭的量。
對方現在這麼急著立雞湯,只會更拼命地往後摸。
所以鍋要照常,菜要照常,人也得照常。
別因為對面倒了,就讓自己露了神。
可再怎麼收著,風還是會從別人嘴裡傳回來。
八點二十,瘦大姐來鎮南店結賬,走到櫃檯邊時像是想起甚麼,順口問了一句:“你們後頭是不是要更忙了?”
“我看隔壁今天那塊雞湯牌子掛得心都虛。”
這句話一落,林曉心口先是一緊。
後半句是福來館。
前半句,是鎮南。
這就是現在最要緊的風。
不是看對面笑話。
是看你自己會不會因為對面撐不住,而顯出“後頭真要更忙”的意思。
林曉抬頭看著瘦大姐,臉上帶了點平常的笑。
“我們店裡,哪天不忙?”
“你今天吃上了,下回來照樣有。”
瘦大姐聽見,先愣了一下,隨即自己笑了。
“也是。”
她把錢往櫃檯上一拍,“那我下週還來。”
這句“下週還來”,比甚麼都實。
對鎮南店來說,最值錢的從來不是別人站門口誇一句“你們厲害”,而是人家吃完這一桌,願意下回再來。
夜裡快收攤時,白工又帶了最後一個訊息來。
“工會那邊今天下班前又有人去問過。”
他壓著聲音,眼神發沉,“這回問的不是後天,也不是選單,是問你們店裡這兩天有沒有再加人。”
張勇一聽就明白了,臉色立刻沉下去。
“他們還是在摸咱們後頭有沒有別的安排。”
白工點頭。
“對。”
“姓陳那個後勤沒接,話都沒多說。”
“可人既然問到“加沒加人”,說明對方已經開始順著小會那股風往下聞了。”
這下連趙嬸都不再罵福來館那鍋雞湯了。
鍋翻了,是表面的事。
問加沒加人,才是真急到往根上摸。
程意看著手邊那一摞單子和檔案袋,心裡那條線一點點更清。
明天開始,風會更細。
不再是堵門、認車、盯箱子。
而是問人、問鍋、問後頭是不是又有安排。
這種風最難擋。
因為它看著不像壞,只像“關心一下”。
可也正因為這樣,越要把嘴壓死。
誰先露出後頭的動靜,誰就得重新開始頂。
第二天一早,林曉比平時到得更早。
不是被叫來的,是自己提早了二十分鐘。
進門以後,燈一開,桌一順,號牌繩一掛好。
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去看門口有沒有生臉,而是先把櫃檯底下那幾本記號本、動線表、等位小票全翻出來,按日期和內容重新排了一遍。
趙嬸從後廚出來時,看見她蹲在櫃檯邊,手裡一摞紙分得清清楚楚,先愣了一下。
“你這是幹啥?”
林曉抬頭,眼裡一點睏意都沒有。
“我把前廳這幾天的東西全理一遍。”
“誰幾點來過,哪天問過今天賣不賣,哪天盯過飯箱,哪天在門口站過,我先把臉和話對上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壓得很實。
“他們現在問加沒加人,後頭肯定還會從前廳這邊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