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姓後勤點頭,立刻把數量對了一遍。
兩隻箱子,三十份,一份不多一份不少。
年輕小夥在旁邊跟著記,記到最後,字都寫快了。
朱師傅也在,今天沒站太遠,蹲下去先摸了摸箱蓋邊,確認封條沒動過,這才點了點頭。
“行。”
“這一路沒亂。”
這句話一出,程意心口那塊最硬的石頭,終於挪開大半。
簽字的時候,陳姓後勤照著昨天說好的,不光自己簽了,還讓身邊那小夥在“見證人”那欄寫了名字。
程意看著那兩個名字落上紙,才把最後那口氣真正壓進肚子裡。
第二批,也順了。
至此,工會這一單最險的地方,算是實實在在踩過去了。
從工會出來時,天已經過了正午最亮的時候。
街上人多了些,電話亭那邊也空了。
福來館老闆不在附近,不知道是電話打完了,還是根本沒打通。
張勇抬頭看了一眼,眼裡那點火和勁直到這時候才慢慢散開。
“這回他是真沒攔住。”
程意點頭,卻沒有接“贏了”之類的話。她心裡很清楚,單子送完不代表風就停了。
今天這單是接住了,可外頭怎麼看、工會後頭怎麼傳、福來館那邊會不會立刻換新招,都還是後話。
“先回店。”
她看了張勇一眼。
“前廳那邊今天也得壓一壓。”
鎮南店前廳果然還在繃著。
張勇和程意剛上樓,就看見走廊裡聚了點人,不多,卻都像是專門來聽風的。
福來館那塊“暫停營業”的牌子已經不見了,捲簾門卻還是半拉著,門裡站著兩個服務員,一邊收東西一邊往外看,誰都沒說話。
前廳裡,林曉仍舊站在櫃檯邊。
她臉色有點白,顯然這半個多小時沒輕鬆過,可手裡那張動線表還壓得平平的,號牌繩也沒亂。
人一回來,她沒先問“成沒成”,而是先看了一眼程意手裡的交接單。
看見交接單夾子還在,邊角整,眼睛裡那點一直壓著的緊才慢慢鬆開一點。
趙嬸從後廚探頭出來,眼神第一時間落到兩人臉上。
“簽了?”
張勇把交接單一揚,眼裡那點熱終於露出來。
“簽了。”
這一句不重,可後廚裡那股熱一下就變了味。
不是鬆懈,是終於有了個能喘氣的口子。
趙嬸長長吐出一口熱氣,伸手把額角的汗抹掉,嘴裡還是罵了一句:“這幫狗東西,今天總算沒掐住。”
林曉也笑了一下,可只笑了半秒,隨即把手裡那張動線表遞給程意。
“你們剛走以後,前廳這邊沒亂。”
“可有幾個人一直在看。”
程意接過紙,一眼掃下去,心裡立刻有了數。
灰襯衫那人從第一批走後一直坐到十二點十七才離開,中間兩次看後廚,一次看飯箱位置。
短袖瘦男人十一點四十二又來站過一次。
福來館老闆十二點十三下樓。
另外還有兩個沒點菜、沒寫號,只站門口看了三四分鐘又走的人。
這一張紙,比後廚那兩張交接單還要緊。
因為它把今天前廳這口看不見的風,一條條都釘住了。
程意看完,抬頭看向林曉。
“記得很好。”
林曉心口一熱,卻沒讓那股熱衝到臉上,只輕輕點了點頭。
這句誇不重,可她知道分量。
今天這一上午,她不是在單純守門口。
她是在替後廚那兩隻箱子,把最後那道看得見的風口堵住。
到下午兩點,工會那邊又打來一通電話。
這回不是陳姓後勤,是工會辦公室那位女同志,聲音裡帶著點笑。
“程老闆,今天這單我們領導吃過了,說好。”
“還說你們下回如果有合適的,也能再談。”
這句話一出來,前廳後廚都靜了一下。
不是沒聽懂,是這句話來得比誰想的都快。
工會這單前腳剛送穩,後腳就有了“下回再談”的意思。
對一間靠一步步頂著站起來的店來說,這種話比甚麼誇都實。
趙嬸先反應過來,眼圈一下熱了。
“這回是真接住了。”
張勇站在後廚門口,手上還沾著湯汁,眼裡那點火和累一起散開,最後只剩下很深的一口氣。
“嗯。”
“接住了。”
林曉站在門口,聽著電話那頭那句“吃過了,說好”,胸口那股從早上五點就繃著的線,終於一寸一寸鬆下來。
她忽然有種很清楚的感覺。
這些天被堵門、被遞話、被嚇、被盯、被認車、被探鍋、被改時間、被問賣不賣,所有這些都沒有白扛。
因為今天這一單,終於不是別人嘴裡的“他們可能行”。
是工會那邊一口一口吃出來的“他們真的行”。
工會那通電話一掛,鎮南店裡沒有誰大聲說一句“成了”。
前廳還有客人,後廚還有鍋,門口號牌繩上還掛著下午這一輪的等位小票。
越是這種時候,越不能一口氣松到底。
可那種繃了太久終於往下落一點的感覺,還是一點點從每個人肩上卸了下來。
趙嬸最先轉回後廚,把剛才燒到一半的那鍋湯繼續往前推。
“別愣著。”
她嗓子還是平時那副利索勁,可眼底那點熱已經壓不住。
“這邊堂食還得走,別讓客人看出來咱們像打完一仗似的。”
張勇點點頭,手裡的勺子重新碰上鍋沿。
林曉站在門口,也把那口長長的氣咽回去。
她太知道前廳這種地方,最怕你自己先露出“今天不一樣”的樣子。
她把電話內容記進本子,順手把號牌繩往裡帶了帶,照舊叫下一桌。
“六十六號,兩位。”
這一聲一出來,鎮南店就還是那家鎮南店。
不是剛扛完一場硬仗、等著別人看熱鬧的樣子。
是照舊開門,照舊出菜,照舊能把客人一桌一桌帶進去的樣子。
可福來館那邊,水已經徹底不平了。
工會那邊的電話雖然只打到了鎮南店,可這類訊息在一層樓裡傳得從來不慢。
誰吃完站起來說一句“今天工會那單鎮南接得挺穩”,誰再往走廊裡走兩步,又會有人順口接一句“聽說工會還說下回再談”。
話越短,傳得越快。
到了三點多,連賣冰棒那個都知道了。
他推著小車從走廊過時,朝鎮南店門口瞄了一眼,嘴裡像是自言自語,聲音卻剛好夠旁邊人聽見。
“現在是真翻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