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點五十,第二批正式開始起裝。
這一批比第一批更緊,因為時間卡在午市最忙那一陣。
老店前廳坐滿了七成,分店那邊也有人進出,鍋和人都在頂著。
任何一個環節只要慢一下,就會把“鎮南今天顧不過來”這股風重新吹起來。
程意比剛才更沉。
她不再往前廳多看一眼,心裡卻一直掐著秒。
魚塊哪一鍋先出,豆腐燒肉哪一鍋後壓,土豆絲最後那一勺火候要不要再追一下,她腦子裡比鍾還準。
趙嬸這會兒已經顧不上腰痠。
她一手盯堂食,一手盯第二批裝盒,哪桌催菜,她嘴上回一句“馬上”,腳底卻一點沒亂。
人越忙,她那股幾十年灶臺邊出來的勁反而越頂得住。
張勇那邊,第一批剛落地就沒停,簽完字後立刻折回來,這會兒已經站到第二批飯箱邊上,封條、記號筆、交接單一字排開,眼睛裡只有數字和箱號。
“第二批三十。”
“這箱十五,那箱十五。”
“湯最後壓,別早封。”
後廚這口氣,終於把正午最險的那段拖住了。
前廳裡,林曉的表又記了半頁。
灰襯衫十一點五十八結賬離店。
短袖瘦男人十一點四十二又來站過一次,看見第一批箱子不在,停了兩分鐘離開。
福來館毛呢外套表弟十一點三十五開門看過一次,神色急,未出聲。
門口有兩個生臉,在第一批送出後各停五分鐘,未進店。
這些字看著平,落在紙上卻很重。
因為它們把今天這一天最散、最亂、最容易被忽略的風,都一筆筆釘住了。
十二點十二,第二批封箱。
這一回,走廊裡的風反而比第一批時小了。
不是沒人盯,是盯的人已經開始明白,盯也盯不出甚麼了。
第一批順,第二批又封上了,說明鎮南店不是僥倖撐住一口,而是真的把整條線踩住了。
白工又站到了樓梯口那邊。
保安仍舊在兩頭巡。
福來館那邊那塊“內部調整,暫停營業”的牌子被風吹得輕輕晃,捲簾門後頭卻沒再出現那雙瞪得發急的眼睛。
像是連看都不敢多看了。
程意走到飯箱邊,抬手把第二批的封條壓實,才轉頭看了張勇一眼。
“走。”
這一聲一落,後廚裡沒有誰說“成了”,也沒有誰露出半點輕鬆。
因為不到最後簽字,誰都不敢先說成。
可每個人心裡都很清楚。
今天最難的這一口,她們已經牢牢咬住了。
第二批飯箱一離地,前廳裡那股看不見的氣就又繃了一層。
不只是鎮南店自己繃,連走廊那頭都像靜了一瞬。
林曉正站在櫃檯邊寫號,餘光裡先是看見白工往樓梯口偏了一步,緊接著,福來館那塊半落著的捲簾門後頭忽然閃出一道人影。
不是毛呢外套表弟。
是福來館老闆。
他今天第一次從那半扇門後面出來,臉色灰白,眼下發青,像這兩天每一口氣都沒喘順。
人一出來,先往鎮南店這邊看了一眼,看見張勇和程意一前一後抬著第二批飯箱往樓梯口走,他眼神裡那點壓了很久的火一下頂了出來。
可他不是衝鎮南店門口來的。
他直接轉身下樓,步子很急,像是怕慢一秒,人和箱子就全進了工會的門。
林曉心口一跳,幾乎瞬間明白了。
第一批他沒攔住。
第二批他是真急了。
她沒有追出去,也沒有朝後廚喊一嗓子“人下樓了”,只迅速在那張表上補了一行。
十二點十三,福來館老闆出門,下樓,神色急。
寫完以後,她抬頭看前廳。
這個時候,最容易出岔的不是樓下,是店裡。
張勇和程意都抬著箱子出了門,後廚裡只剩趙嬸和一個幫工,前廳又正是客人催菜的時候。
對方如果真想攪,現在正是最好咬的一口。
她把筆往櫃檯邊一放,自己站得更靠前一步,正好擋住後廚門口和櫃檯之間最順手那條線。
門口等位的人已經不算少了,若是誰這時候往裡探半步、往裡擠一下,前廳立刻就會亂。
“六十四號,兩位。”
“六十五號,四位先等五分鐘。”
她聲音比平時稍微高一點,不急,卻讓人聽得見。
人一聽得見自己的號,就不容易被別的動靜牽走。
樓下,張勇和程意剛轉過樓梯口,就看見福來館老闆快步往商場門外那邊衝。
不是衝她們,是衝街邊電話亭。
程意眼神一沉,心裡幾乎立刻明白,對方現在還想做最後一層掙扎。
趕在第二批真正落地之前,再給工會那頭撥一通電話,或者想辦法讓接餐那邊再亂一亂。
張勇抬了下下巴,低聲說道:“他真坐不住了。”
程意沒有接這句,腳下卻沒慢。
“別看他。”
“只看路和門。”
兩隻飯箱一前一後,走得不快,卻一寸都沒亂。
保安已經比她們提前一步下去了,站在商場門口那頭,正好把去工會那條最順的路讓出來。
福來館老闆跑到電話亭前時,正撞上一個正在打電話的人,急得臉色更難看,站在外頭來回踱了兩步,想插話又插不進去,只能等。
這一耽擱,張勇和程意已經把第二批箱子送出了商場門。
這一步一出去,福來館老闆的那通電話就算打通,意義也小了一半。
程意沒回頭,卻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得有多關鍵。
對方這時候能攔的,已經不再是鍋和貨。
只能攔“最後那一點點時間”。
而她們,就是把這點時間也摳死了。
工會那邊,陳姓後勤這回早早站在會議室後門口等著。
一看見兩隻飯箱過來,他先快步迎上來,話都沒多說,直接把門讓開。
“這邊。”
“人都在,先點,後籤。”
這一步按昨晚說好的來,程意心裡那口氣才算又落下一層。
她沒急著把箱子往裡遞,只是看了眼後頭。
沒有福來館的人。
也沒有莫名其妙多出來的“幫忙人”。
只有陳姓後勤和工會里另一個年輕小夥,手裡拿著筆和點數表,神色都很正。
程意把箱子放穩,語氣很穩。
“先點。”
“點完再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