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來館捲簾門還是半落著。
門裡那片陰影比前幾天更沉,連那股常年飄出來的油煙味都淡了不少,像後廚火沒燒得起來。
毛呢外套表弟整整一下午沒露面,福來館老闆也沒出來,只有兩個服務員偶爾端著盆或者桶往裡走,臉上都沒半點笑。
白工四點多又過來了一趟,把最新那股風帶了過來。
“福來館裡頭吵起來了。”
他壓低聲音,眉頭都皺著。
“不是小吵,是後廚和老闆在頂。樓上剛才有人聽見摔了個盆。”
趙嬸一聽這句,胸口先出了口惡氣,隨即又壓住。
“老李?”
白工點頭。
“有他。”
“我沒站近,聽不全。可裡頭有人喊“鍋是你們先拿來做刀的”。”
這話一出來,後廚幾個人都靜了一下。
鍋是你們先拿來做刀的。
這句不像老李平時會說的話,可一旦真從他嘴裡冒出來,就說明福來館裡頭那股亂,已經從“誰背今天這鍋”往“這些天到底誰把店帶偏了”上燒了。
張勇把勺子放下,低聲說了一句“他們自己的人也憋不住了。”
程意沒接,只把白工帶來的這句話也記進了檔案袋裡那張紙上。
她現在越來越明白,福來館那邊越亂,鎮南店這邊越要穩得像平常。
你一旦因為對方亂了而露出一點得意,外頭那股風就有可能馬上翻回來,變成“你看,她們就盼著別人倒”。
白工走前又提醒了一句。
“今天晚上你們也別松。”
“工會那邊這一單是接住了,可往後頭傳的風還會再拐一兩道。”
“有人會說你們運氣好,也有人會說福來館自己倒黴,你們都別接。”
程意點頭。
“知道。”
這一天下午,分店那邊反而比老店更熱一點。
鄰居里的風變得特別快。
前幾天還在門口探頭問“後天還開不開”的人,這會兒坐下來點魚和豆腐時,都會順口多問一句:“你們後面是不是還要接別的單?”
這話裡已經沒有先前那層懷疑了,更多是試探和好奇。
趙嬸侄女有點招架不住這種話,回得含含糊糊。
林曉過去接了半天前廳,一聽這類問題,回的都是同一句:“我們先把店裡的飯做好。”
不接“接不接單”。
不接“後面還有沒有大活”。
只把話落回鍋裡。
這句話說多了,連鄰居都開始順著這個調子往下走。
瘦大姐坐在門邊那桌,聽見旁邊有人問“這家以後是不是要做大”,先笑了一聲。
“做不做大我不知道。”
“反正我今天來,菜還是一樣快。”
這句一落,旁邊那人也跟著笑了。
“那行,我下回帶我哥來。”
這種話最值錢。
不是恭維,也不是幫你撐場子。
就是吃完以後,真覺得這店還可以,願意下回再帶一個人來。
程意聽趙嬸侄女把這話帶回來時,眼神都沒動一下,手底下卻微微鬆了一瞬。
分店這邊最難的那股氣,算是養出來了。
傍晚快六點,福來館那邊終於有人坐不住,主動找上來了。
來的還是老李。
這回他臉色比上次更差,眼底發烏,嘴唇也有點發幹。
進門時他沒站前廳,也沒像上次那樣先找程意,而是看著趙嬸,低聲說了一句:“我想找個能說話的人。”
趙嬸皺了下眉,沒有先頂回去,只朝後廚那邊看了一眼。
程意從案板邊抬頭,把手擦乾淨,走到門裡側。
“你說。”
老李這次沒有繞,也沒有再壓著掖著,一開口就很直。
“福來館今天晚上可能要把店門重新拉開。”
他說這話時,胸口明顯繃著。
“老闆想搶今晚這口風,怕外頭都以為我們死了。”
趙嬸聽見這句,眼神一下冷了。
“他們還敢開?”
老李抬頭看了她一眼,眼裡有股說不清的疲。
“老闆說,越關越像有鬼。”
“今晚先開半晚,只做堂食,不接外帶,門口那塊牌子也要換掉。”
程意眼神一點點沉下去。
這不只是想“開門”。
這是想把今天工會那股風往回頂。
只要福來館今晚再把門一拉,燈一亮,外頭那股“他們不行了”的風就會被截住一半,至少表面上像“沒那麼嚴重”。
“你來告訴我這個,想讓我做甚麼?”
程意看著他,沒有往別處繞。
老李喉結動了動,像在硬頂著某種羞恥。
“我不是來求你們幫我。”
“我是來提醒一句,今晚他們要是開門,門口一定會有人拿你們說話。”
他頓了一下,聲音更低,“老闆和毛呢外套下午說過,今晚要把“鎮南接了工會單就顧不上堂食”這句話再放出來。
還要說,福來館今天雖然關了半天,可晚上照樣開。”
林曉站在前廳邊上,聽見這句,心口一下又提起來。
對方開始反撲了。
不是硬鬧,不是堵門。
是拿“我們現在還能開”去對沖“鎮南接住了工會單”。
這招很陰,也很聰明。
因為它不需要證明自己比你乾淨,只要證明自己“沒倒”,風就會重新亂一點。
程意沒有立刻接話,先把老李看了一眼。
“你在福來館還能待得住?”
這句話像刀口很窄的一下,卻直接劈到最實處。
老李臉色一僵,隨即苦笑了一下。
“待不待得住,不是我現在說了算。”
“可鍋還在那裡,我不看,別人更看不住。”
他說到這裡,眼裡第一次露出點很硬的東西。
“我只是不想他們再拿鍋去賭別人的嘴。”
這一句,連趙嬸聽著都沉了沉。
後廚人看鍋,看的是火候、看的是味,最怕的就是鍋被拿去做別的東西。
老李現在這股勁,不像投誠,更像是被自己店裡的那股壞心逼到實在看不下去。
程意沒有多說,只把他帶來的東西拆開看。
“今晚他們要開門。”
“要放風說我們顧不上堂食。”
“還要用“自己照樣開”來壓那股風。”
老李點頭。
“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。”
程意想了兩秒,語氣很穩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今天來過這裡的事,我們嘴裡不會出去。”
老李看了她一眼,像還想說甚麼,最後還是嚥了回去,轉身走了。
他背影很快,肩膀卻塌得厲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