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天終於到了。
天還沒亮,鎮南店後廚就已經起了火。
鍋底一熱,整個屋子的氣都跟著繃緊。
外頭走廊還空著,玻璃門上全是夜裡積下來的涼氣,裡頭卻已經熱得讓人額角冒汗。
四點五十,林曉準時進門。
一進前廳,她先把燈全開了,再把門口那條通道讓出來。
桌椅重新順了一遍,號牌繩掛好,小票壓整齊,記來人動線的那張表也攤在櫃檯邊,筆帽擰開,筆尖朝下放著,一伸手就能記。
每一步都按昨晚心裡過的那套走,手沒亂,呼吸也沒亂。
趙嬸到得更早,圍裙一系就進後廚,第一眼先看那兩口分好的料。
魚在盆裡,肉在搪瓷盆裡碼好,豆腐泡在涼水裡,素菜按兩批分開,湯料單獨裝在布袋裡。只看一眼,心口先穩住一半。
“行,鍋能開。”
她低聲說了一句,隨即轉頭看張勇,“後面那一撥幾點回來?”
“按昨天踩好的點,五點三十左右。”張勇回道。
程意沒接這句,先把最前頭那口火壓住。
“堂食的湯先頂上。”
“工會第一批的魚,六點十分之前必須先入味。”
張勇點頭,手底下已經在分魚塊。動作快,可快裡有數,絕不是慌出來的那種亂。
五點零五,程意和張勇按昨天那套出了門。
第一撥貨昨天已經踩通,今天真正要緊的是第二撥。
第二撥一旦順,後面那單就真正能往前推。第二撥一旦被拖,整個節奏都得受影響。
老店前廳這會兒只剩林曉一個人立著。
這還是頭一回,在天沒亮的時候,程意和張勇同時不在店裡,前廳和開門前那幾分鐘全靠她撐。
可林曉心裡雖然繃著,手上卻沒亂。
她先去茶桶那邊看了眼水,再去門口看了眼外頭走廊,確認沒人站著,才回頭把櫃檯上那張時間表重新壓了壓。
五點一刻,第一位熟客就來了。
是那個總趕早吃麵的中年男人,一進門就愣了下。
“今天人這麼少?”
林曉笑著迎上去。
“後廚早開火了。”
“你坐,我給你上茶。”
中年男人點點頭,也沒多問。熟客最值錢的地方就是這樣,他認你店裡的節奏,你穩,他心裡就穩。
林曉把茶遞過去時,眼角順勢掃了一下門外。
走廊盡頭有個人影閃了一下,沒進來,像是站在轉角處看。
她心口微微一緊,卻沒有追出去,只在那張表上先記了一筆。
五點一十七,走廊盡頭有人影,未進門。
前廳守的就是這個。
不追,不喊,不讓自己先露出慌。先記住,後面才能對。
五點二十八,福來館那邊忽然有了動靜。
不是開門做生意的那種動靜,是裡頭有人抬東西,捲簾門也響了一下。
林曉抬頭一看,福來館門口那塊“裝置檢修,暫停營業”的牌子被人拿了下來,又換上了一塊新的。
新牌子比原來那塊小,字卻大。
“內部調整,暫停營業”
這八個字一掛出來,意思就不一樣了。
裝置檢修是藉口。
內部調整,是承認自己亂了。
林曉只看了一眼,就把這事記進心裡。
她沒急著寫,因為現在更要緊的不是福來館掛甚麼牌子,而是自家門口別被帶偏。
可福來館那邊顯然不甘心只掛塊牌子。
牌子剛掛好,毛呢外套表弟就從裡頭出來了。
今天他沒像往常那樣站門口陰陽怪氣,臉色反倒白得厲害,眼圈發烏,看著像一夜沒睡。
人出來以後,先往鎮南店這邊看了一眼,目光掃過門口,又掃過林曉,最後停在櫃檯那邊,像在找程意。
林曉心口一沉。
對方沒看見程意和張勇,就說明他們兩個人不在店裡這事,已經被福來館那邊看見了。
毛呢外套表弟站了兩秒,忽然轉身回了福來館裡面。
這一轉身,比他說十句風涼話都更讓人心裡發緊。
因為這說明,對方已經動了心思。
林曉沒有耽擱,立刻把這一條也記下來:五點二十九,毛呢外套出門,看店內,回福來館。
記完以後,她站在門口沒有動,心裡卻在很快地轉。
對方看見程意不在,最可能做甚麼?
堵前廳。
來問話。
或者,直接放風說鎮南店今天顧不上散客。
不管哪一種,門口都不能亂。
五點三十二,白工來了。
他今天明顯也沒睡好,帽簷壓得低,腳步卻很快,一進走廊就先往鎮南店這邊看。
林曉看見他,心口先松一點,快步迎了半步過去。
“白工。”
白工先看了眼她身後,壓低聲音問道:
“程意和張勇出去了?”
林曉點頭。
“拿貨。”
白工神色沒變,目光卻更沉。
“福來館那邊今天早上樓下電話亭又響過一輪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剛從保安那邊過來,保安說五點前後有兩個人在商場後門外晃,不像來上班的。”
這話一出來,林曉心口那股緊立刻更實了。
對方今天果然不只是看店裡,還在盯後門。
可她臉上沒露,只問一句:“保安那邊去了嗎?”
白工點頭。
“去了一趟。”
“那兩個人看見保安就散了。”
這已經是好訊息。
至少後門那邊不是完全空著。
林曉心裡更明白,自己這邊越不能出響動。前頭一旦亂,後頭哪怕貨順了,店裡的氣也得散。
五點三十七,櫃檯電話響了。
這一聲比前天工會那通還讓人心裡一緊,因為時間點太卡著拿第二撥貨那口子。
林曉拿起電話,先把聲音壓穩。
“鎮南店。”
電話那頭是個陌生女聲,聽著像有點急,卻又故意壓著。
“你們今天中午是不是不賣了?”
林曉眼神一下冷了。
來了。
不是工會,不是熟客,是專門來探“今天賣不賣”的。
她沒有順著對方往下解釋,只回得很短:“照常賣。”
那邊頓了一下,又問:“後天也是?”
“照常。”
林曉回得更短。
女聲像是還想再繞,剛起個頭:“可我聽說你們今天有大單,怕顧不上”
林曉直接把路堵死。
“你來店裡,照常有飯。”
“別聽外頭的。”
說完,她就把電話掛了。
這一下利落得連她自己都愣了半秒。可電話一放下,她心裡那股勁更穩了。
對方現在連電話都用上了。
這說明門口、走廊、賣糖葫蘆、賣冰棒都不夠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