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工站在旁邊,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,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:“你現在真能頂住了。”
林曉沒有笑,只把那通電話也記在了表上。
五點三十七,女聲來電,問今天賣不賣,後天賣不賣。
五點四十五,老店後門終於響了一下。
不是急急忙忙那種,是熟悉的短促三下。
林曉心口一下落了一大半,立刻往裡喊了一聲:“後門響了!”
趙嬸在後廚門口應道:“聽見了。”
林曉沒有跑過去,她知道自己不能離開前廳,只站在原地,手指卻在不自覺地掐著那張小表的邊角。
她沒看見後巷,也不知道那邊這一路到底順沒順,可她聽見後門一響,鍋和貨至少又接上了。
張勇進後廚時,額頭全是汗,肩上還扛著一隻筐。
“第二撥到了。”
他把筐一放,撥出一口熱氣。
“後門那邊保安剛好轉過去,那兩個人沒敢近。”
“可商場後頭那條小路,多了個騎三輪收瓶子的,眼睛一直往我們車上掃。”
趙嬸一聽,先把筐裡的菜掀開看了一眼,確定貨沒問題,才罵了一句:“真是生怕你們順。”
程意緊跟著進來,臉色沒有多餘的情緒,只把表看了一眼,隨即說道:
“第二撥順了,後面不再出門。”
她轉頭看張勇。
“你現在留後廚,不許再往外跑。”
又看向趙嬸。
“堂食第一輪快到了,把前頭穩住。”
最後朝林曉那邊抬了抬下巴,“前廳有風,你來守。”
林曉點頭,握著筆又站回門口那塊位置。
到這會兒,她心裡其實已經很明白。
後頭那兩撥貨都進來了。
鍋和料都在。
今天真正最容易被人做手腳的地方,已經從後巷轉到了前廳。
誰來問、誰來站、誰來往裡看、誰來藉著“今天賣不賣”給門口排隊的人心裡塞一根刺。
她守的,就是這個。
六點出頭,門口的人果然開始多了。
早起吃飯的、趕著上班的、順路來看一眼的,走廊裡腳步聲雜起來,福來館那邊的捲簾門卻始終半落著。
毛呢外套表弟又出來過一次,站在門裡往鎮南店這邊瞄了幾眼,沒說話,轉身又回去了。
這種不說話,比他說話更讓人警惕。
因為他今天顯然知道,自己說甚麼都沒用了。
真正要緊的,是看鎮南店會不會自己亂。
林曉把這一幕也記下來,字寫得很穩。
六點零八,毛呢外套出門,看前廳,未說話,回福來館。
她寫完這一行時,忽然覺得心裡很平。
以前這些人只要一在門口站住,她就會先慌。
現在不會了。
因為她已經知道,盯著看的那雙眼睛,其實比自己更急。
急著找你哪一步會亂,急著等你先鬆手。
那她就偏不松。
六點一過,老店前廳的人慢慢多起來。
最早那撥趕著上班的人已經坐下,第二撥來得更雜,有熟客,也有新臉。
門口號牌繩上夾著的小票一張張往後排,林曉站在櫃檯邊,筆尖不停,聲音也穩。
“五十八號,兩位往裡走。”
“五十九號,三位先等一下。”
每叫完一桌,她都會順手抬眼掃一圈。
看走廊。
看福來館門口。
看誰站得太久。
看誰眼睛一直往後廚通道那邊飄。
這種看不是慌張地追著人影跑,而是把整塊地方都收進眼底。
越忙的時候,越不能只盯一個點。
後廚那邊,第二撥貨一進來,真正的節奏才算徹底卡上。
魚塊分成兩批,老店堂食一批,工會第一批一批,第二批單獨放。
肉在鍋邊回溫,豆腐過完涼水,按份兒壓在案板上。
湯底滾著,紫菜和蛋花的料單獨放一邊,等裝箱前那會兒再下。
趙嬸一邊控著老店堂食的出菜,一邊還得盯住工會這邊的第一輪裝盒準備。
忙歸忙,可手一點沒散。
對她這種圍著灶臺轉了半輩子的人來說,越是這種時候,越知道不能搶,不能亂,不能哪口鍋響得大就先顧哪口。
張勇更是連頭都沒空抬。
飯箱先擦一遍,襯紙再鋪一遍,封條、交接單、記號筆全擺到手邊。
今天誰要敢臨時伸手碰飯箱,他第一時間就能看見。
程意站在最靠裡那張案板邊,臉上沒有多餘表情,手底下卻像壓著一根很緊的弦。
工會第一批,十一點半前必須到。
第二批,十二點二十。
中間還不能把老店午市撞亂,也不能讓分店那邊像“今天不對勁”。
一口鍋,三條線,少一步都不行。
六點二十,前廳起了一個很細的小動靜。
不是有人吵,也不是有人堵門,是個穿灰襯衫的男人,拿著一隻舊帆布包,進門以後沒有急著寫號,反而先看了眼櫃檯邊那幾只空飯箱。
看得不算久,只兩三秒。
可林曉一下就看見了。
那眼神和普通客人不一樣。
普通客人進門會先看座位、看選單、看隊伍。
這人一進來,先看飯箱,說明他心裡裝著別的東西。
林曉沒有立刻迎上去問,先把手裡剛寫好的小票遞給前一桌客人,順勢往那人那邊靠了半步,像是準備正常招呼。
“幾位?”
灰襯衫抬了下眼,笑得挺平。
“一個。”
他說完,卻沒立刻寫號,而是又掃了眼那幾只箱子。
“你們今天怎麼一大早就把飯箱擺出來了?”
這句話一出口,林曉心口那根弦就繃得更緊。
來了。
不是直接問工會那單,也不是問今天賣不賣,是換了個彎,從飯箱上探。
她沒有順著去解釋“提前準備”,而是像聽見一句最平常不過的話那樣,抬手指了指後頭。
“店裡有時候要外帶。”
“你吃飯寫號。”
灰襯衫笑了一下,像沒探出東西,也不急,真就低頭寫了個號。
寫完以後,他沒往裡走,反而站在門口號牌繩邊看了一眼,像在算今天前廳排得快不快。
林曉把這一幕記在心裡,面上卻一點沒露,照常把人帶到靠邊那張兩人桌。
“你先坐,輪到你我叫。”
灰襯衫坐下以後,帆布包沒有放地上,而是放在腿邊,手還一直按著。
那種按法不像護著錢,更像怕誰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