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鐵匠就到了。
人不高,胳膊很粗,揹著一捆鐵條和工具,進巷子時腳步很重。老頭房主親自站在門口等,見人來了,先把門開啟,又把窗邊那處被撬過的地方指給他看。
“這兒。”
“做結實點,別讓人一伸手就夠著。”
鐵匠蹲下量尺寸,拿粉線一彈,窗框上立刻留下一道白線。
劉師傅也在,正蹲在電錶邊收尾,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,低聲說。
“柵欄早點裝好也好。”
“這兩天我總覺得巷口有人盯著。”
程意沒接“盯著”這句,先把柵欄施工時間記在本子上,又把老頭房主、鐵匠、劉師傅今天都在場這件事一併寫進去。
她現在已經養成習慣了。
凡是跟新店有關的事,只要落地,就得留下時間、人名、做了甚麼。
這樣後面誰想顛倒黑白,起碼先得對過這份本子。
張勇幫鐵匠抬材料,一邊抬一邊問:“你這柵欄幾點能焊完?”
鐵匠看了看窗框。
“快的話中午前。”
“焊死了,想撬也沒那麼容易。”
趙嬸聽見這句,胸口那口氣總算鬆了一點。
“只要別再讓人從窗這兒摸進來就行。”
可她這口氣還沒松完,林曉就從商場那邊匆匆趕來了,臉色不太對。
她一進門,先喘了兩口氣,才把話說出來。
“福來館那邊出新選單了。”
“就今天一早掛出來的。”
趙嬸一愣。
“掛選單就掛選單,你跑這麼急幹啥?”
林曉把手裡的小紙條遞過去,是她匆忙記下來的菜名。
“他們今天推出的三樣主菜,跟文化館這兩天供餐用的三樣幾乎一樣。”
“魚、豆腐、素菜,連搭配都像。”
張勇的臉一下沉下去。
“他們這是學我們?”
林曉咬著唇點頭。
“不是普通學。福來館門口掛的牌子上寫著:‘文化館同款套餐’。”
她停了停,聲音更低。
“有些路過的客人已經在說,文化館那邊是不是其實也用了他們家的菜。”
這一下,幾個人都安靜了。
這招比堵門、撬窗更陰。
你今天供餐做得穩,外頭明天就說“同款是我們家的”。
你今天贏的是流程和口味,他們轉頭就把你的結果借過去,往自己臉上貼。
程意看著那張紙條,眼神一點點冷下去。
“他們不是在學菜。”
“他們是在搶‘那頓飯是他們做的’這個印象。”
趙嬸氣得罵出聲。
“不要臉!”
“他們昨天在文化館輸成那樣,今天還敢掛‘同款’?”
林曉急得手心發涼。
“已經有人在問我了,說文化館是不是最後還是換成福來館做了。”
“我沒敢多說,只說文化館那邊有安排。”
張勇咬牙。
“這不就是造謠?”
程意沒立刻順著“造謠”罵下去,而是把問題分開。
“先別在走廊裡跟他們吵。”
她看向林曉。
“客人再問,你就說一句:文化館供餐有正式安排,不是門口掛牌子能決定的。”
又看向張勇,“你去一趟文化館,把昨天和今天的供餐交接單影印一份,尤其是後勤簽字那頁。”
最後看向趙嬸,“你回店,先盯住門口,別讓福來館的人故意把客人往那塊牌子前帶。”
林曉點頭,轉身就往商場走。她心裡火燒得厲害,可也越來越懂得該把火往哪兒使。
鎮南店門口果然已經圍了幾個人。
不是排隊,是站在福來館門口看那塊牌子。牌子用紅紙寫的,字很大:
“文化館推薦套餐”
這比“同款”更狠。
“同款”還算借味,“推薦”就是直接往自己臉上貼章了。
毛呢外套表弟就站在牌子旁邊,笑著招呼。
“來嚐嚐。”
“我們這套,最近文化館那邊也都愛吃。”
這話說得很巧,沒直接說“文化館那頓是我們做的”,可聽的人十個有九個會順著想。
趙嬸一看那牌子,臉都氣紅了,差點衝過去撕,被林曉一把拉住袖子。
“別撕。”
林曉壓著聲音說。
“撕了他就有話說。”
趙嬸氣得發抖。
“那就讓他這麼掛?”
林曉咬住牙。
“先等程姐的交接單回來。”
她現在心裡已經很清楚了。
對方最想看見的,就是她們先動手,先撕牌子,先在走廊裡吵。
只要一吵,後面誰真誰假反倒糊成一團。
所以她沒衝過去,只站在門口,聲音比平時更穩。
“四十三號,兩位。”
“四十四號,三位先往裡走。”
客人一動,隊伍就往鎮南店這邊重新攏了一點。
誰來吃飯,最後看的是桌子和菜,不是紅紙牌子。
可福來館那邊顯然不滿足於掛牌。
中午剛過,毛呢外套表弟居然主動走過來,站在隊伍邊上,裝得像無意聊天。
“你們家今天也挺忙。”
“文化館那邊那麼喜歡那幾樣菜,看來大家口味都差不多。”
這話又是在帶。
林曉心口一緊,沒順著他走,只把話說得很直白。
“你要吃飯就去寫號。”
“你要聊天別站客人旁邊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笑了一下,像在逗小孩。
“怎麼,問兩句都不讓?”
趙嬸端著菜從裡頭出來,站到林曉身側,聲音很硬。
“你家門口掛甚麼牌子我們不管。”
“你別跑我家門口帶話。你再站這兒,我現在叫保安來問你是吃飯還是找事。”
毛呢外套表弟臉色微變,還想說點甚麼,走廊盡頭正好響起保安的腳步聲。
他眼神一沉,轉身就走,走到自家牌子前還故意停了一下,像提醒別人看。
趙嬸氣得胸口直起伏。
“這人真像塊狗皮膏藥。”
林曉盯著那塊牌子,手心全是汗,卻沒亂。
她現在等的不是吵架,是證據。
下午兩點,張勇回來了,帶著文化館後勤簽字的兩天供餐交接單影印件。
紙一攤開,時間、菜品、供餐單位、交接人名字都清清楚楚。供餐單位那一行,寫的明明白白是鎮南店。
趙嬸一看,眼睛都亮了。
“有這個就好。”
“看他們還怎麼裝。”
程意這時候也從新店回來了,窗柵欄已經焊上,房主老頭心裡穩一點,劉師傅那邊也把施工委託單揣上了。
她一進門,先看了眼那張影印件,再看一眼走廊裡那塊紅牌子,心裡已經有了數。
“白工在不在?”她問。
林曉立刻回。
“剛在管理處那邊。”
程意點頭,拿著交接單直奔管理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