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街道辦,太陽刺眼。
林曉站在門口,腿軟得厲害,像剛跑完一場長坡。
程意沒說安慰話,只把那份蓋章聯塞進她包裡:“今天你做得很好。沒跟他吵,也沒讓他把你逼到承認甚麼。”
林曉吸了口氣,眼圈紅得發燙:“他回頭還會來。”
程意點頭:“會來。可他每來一次,就更像在躲流程。躲得越多,越說明他心裡有鬼。”
回店的路上,商場中庭依舊熱鬧。
可林曉心裡明白,熱鬧不會替她擋住那個人。
能擋住他的,只能是一次次把人拉到檯面上,讓他寫、讓他籤、讓他露出身份。
對方怕的不是她哭她懦弱。
最怕的,是她越來越不怕。
從街道辦出來,鎮南店的風向明顯變了。
皮夾克那人當著街道辦的面沒敢落筆,按理說該收一收。可當天傍晚,商場裡又有人開始絮叨,話換了個說法,不再提“欠債不還”,改成“聽說要打官司”。
這種話最陰。
不說是誰告誰,也不說證據在哪,只把“官司”兩個字往人心裡一塞,吃飯的人就會先縮一縮。
晚市還沒到高峰,門口已經有幾桌人站著猶豫,進也不是,走也不是。
趙嬸端著茶壺過去,嗓門不小。
“想吃就坐下點。”
“站門口看熱鬧,你不累我還累。”
有個男人笑得有點尷尬。
“我們就……聽人說你們這兒最近不太太平。”
趙嬸把茶往桌上一放。
“吃飯的地方哪天都太平。”
“你要找事,街道辦在那邊,你去那兒問。”
那桌人互相看了看,還是坐下點了菜。
後廚一響起來,店裡那點僵也慢慢散了。
真正的跌宕,是第二天上午。
十點不到,林曉剛把號牌擺好,門口來了個郵遞員,騎著二八車,車把上掛著綠色郵袋。
郵遞員抬頭看了眼門頭。
“林曉在不在?有掛號信。”
趙嬸先迎過去,心裡咯噔一下。
“她在。”
“掛號信誰寄的?”
郵遞員不管這些,掏出登記簿和圓珠筆。
“簽收。”
“本人籤。”
林曉手心一涼,還是走過去,接過筆,在登記簿上寫下名字。
掛號信封很硬,封口貼得死,外面印著紅字:某某人民法院。
林曉眼前一黑,手指一下僵住。
趙嬸也看見了,臉當場變了。
“法院?”
“這就來了?”
張勇從後廚探出頭,鍋鏟都忘了放。
“啥玩意兒?”
程意從裡頭出來,看見那四個字,沒先搶信封,先把門往裡帶了一下。
“先關半扇門。”
“別讓客人站門口看。”
信封被帶到櫃檯後面。
林曉的手一直抖,像拿著燙鐵。
程意戴上一次性手套,把信封翻來覆去看了一遍。
章是紅的,字是印的,格式也像那麼回事。
可有個地方不對。
寄件地址寫得太粗,連街道門牌都沒有,只有“鎮南區某某路”。
“先別拆。”程意抬眼看林曉,“你認識這個法院嗎?”
林曉搖頭,嘴唇發白。
“不認識。”
“我連鎮南的法院在哪都不知道。”
趙嬸急得拍腿。
“這還用認識?法院都找上門了!”
程意沒讓趙嬸把火點起來,伸手把電話拿過來。
“郵局的掛號件是有登記的。”
“先去郵局問清楚,誰寄的,掛號單號是多少。”
張勇急了。
“我去!”
“你別去。”程意看了他一眼,“你在店裡頂著。趙嬸跟我去郵局,林曉留在店裡,別站門口,先去把前廳杯子擦一遍。”
林曉點頭,腳下發飄,還是轉身去做事。手一忙起來,心口那團亂才沒那麼炸。
郵局離商場不遠,走十來分鐘。
櫃檯後面坐著個穿制服的大姐,正在蓋章。
程意把掛號信遞過去。
“大姐,這封掛號信,能不能幫我查一下寄件資訊?我們懷疑有人假冒。”
大姐抬眼掃了掃封面。
“掛號單號呢?”
程意指了指右上角那串號碼。
大姐拿登記簿一翻,眉頭很快皺起來。
“這號不對。”
她把登記簿往前推了一點,“我們這邊的掛號號段不是這個開頭。”
趙嬸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。
“那就是假的?”
大姐點頭。
“十有八九。”
她壓低聲音,“真掛號信,封面上有郵戳、號段也有規矩。你們這封,像是自己印的。”
程意把信封收回來,手指收得很緊。
這種東西最嚇人,嚇的不是林曉,是嚇店裡那堆圍觀的人。
趙嬸咬牙。
“這不是要把人逼瘋?”
程意沒在郵局裡發火,轉身就往派出所走。
派出所裡煙味更重。
值班民警抬頭看她們。
“甚麼事?”
程意把信封放桌上。
“有人假冒法院寄信,想恐嚇我們員工。”
“我們剛去郵局核了號段,郵局說不對。”
民警拿起來看了看,臉色沉了一點。
“這種是擾亂秩序。”
他問得很快,“誰收的?甚麼時候收的?郵遞員是誰?”
趙嬸把時間說了,把郵遞員大概樣子也描述了一遍。
民警拿出登記本記了幾筆,又開口問道:“信封裡是甚麼?拆了嗎?”
程意搖頭。
“沒拆。”
“我們怕拆了說不清。”
民警點頭。
“你們現在拆,拆完我這兒給你們做個筆錄。”
他指了指牆角,“以後再有這種東西,先別慌,第一時間來報。”
信封當場拆開。
裡面是一張“傳票”,寫著林曉因欠款糾紛被傳喚到某某法院,限期不到將採取措施。紙張更白,字更硬,嚇人用的措辭一個不少。
民警看完冷笑一聲。
“真法院不會這麼寫。”
“這就是嚇唬。”
趙嬸氣得眼圈都紅了。
“他這不是欺負人嗎!”
民警把筆錄做完,給了一個受理登記號。
“先登記。”
“你們回去別自己私下解決,私下最容易出事。”
回到店裡,午市已經快開始。
隊伍比往常短,門口站著的幾個人正小聲議論,眼神往店裡飄。
林曉躲在櫃檯後面擦杯子,手還在抖,聽見有人說“法院都來信了”,臉更白。
程意沒解釋長篇,直接把派出所的登記號寫在一張紙上,貼在公示旁邊。
紅章沒有,手寫的字卻很有分量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