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嬸把嗓子一提,衝門口那幾個人說道:“剛才那封信我們已經去派出所備案了!”
“誰要再說‘法院來信’,你就進來看看這個登記號,願意跟我們一起去派出所也行!”
門口那幾個人愣住。
有人訕訕地笑:“我們就是聽說……”
趙嬸一點都不客氣。
“聽說不算數。”
“你要真信,你就去派出所問。別站我門口嚼舌頭。”
隊伍裡有人小聲說了一句:“敢去派出所備案,那八成是被人整了。”
另外一個人接上:“這年頭誰敢假冒法院啊,夠缺德。”
風向就在這幾句裡慢慢轉了。
林曉站在櫃檯後面,眼圈發熱,胸口那口氣終於能往下落一點。
可程意心裡更清楚,假傳票只是第一張紙。
對方既然敢印“法院”,下一張紙就敢印“衛生檢查”、印“工商處罰”。
派出所的登記號貼出去後,門口那陣議論壓下去了一點。
可這種“壓下去”,更像是把火埋進灰裡。人不敢明著嚷了,改成背後瞄,改成走到櫃檯旁邊翻兩頁單據,又裝作隨口問兩句。
林曉最怕的就是這種。
明明沒人指著她罵,眼神卻像針,一下一下戳過來。
午市結束後,趙嬸把門口那張登記號紙又擦了一遍,順手把膠帶壓緊。
“別讓人說我們貼個紙糊弄。”
張勇在後廚刷鍋,水聲嘩啦,嘴裡還在罵。
“假冒法院都敢,真是瘋了。”
程意沒接話,低頭把今天發生的事記進本子:甚麼時候收的信、郵局核對結果、派出所登記號。字寫完,筆尖停了一秒,又在旁邊加了一行:有人遞紙,不求錢,求亂。
林曉看見這行字,心裡發涼。
對方不圖錢,圖的是她每天都難受,難受到站不住。
難纏的麻煩沒有等到第二天。
當天晚上的七點半,鎮南店門口來了兩個人。
一個穿灰呢子大衣,手裡夾著一個資料夾;另一個戴眼鏡,揹著布包,像是跟著記事的。
兩人沒排隊,也沒點菜,進門就站在櫃檯前。
灰大衣把資料夾一開,抽出一張紙晃了晃。
“工商的。”
“有人舉報你們無證經營,僱傭外來人員未登記,還涉嫌以虛假宣傳招攬顧客。”
前廳一下安靜了半秒。
離得近的客人都豎起耳朵,筷子都慢下來。
林曉站在門口,像被人一把抓住後領,呼吸都短了。
趙嬸先頂上去,聲音壓得住火。
“吃飯的坐著吃,辦事的按規矩來。”
“你們要查甚麼,麻煩說清楚,別站這兒念。”
灰大衣沒理趙嬸,眼神直往林曉身上落。
“林曉在不在?舉報信裡寫得明白,要查她的暫住登記。”
這一下,像在眾人面前把林曉拎出來。
林曉手心一陣發麻,差點邁不動步。
程意從後廚出來,手裡還沾著水,抬眼就看見那張紙上的紅章。
假的章看多了,真章也得先掂量。
她沒搶紙,先把櫃檯旁的檔案袋抽出來,放在臺面上。
“你們是哪一個所的?”
程意盯著對方胸口,“工作證拿出來,我看一下。”
灰大衣臉色一僵,隨即把工作證掏出來,動作很快,像怕被細看。
趙嬸眼尖,湊近瞄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。
“你這證怎麼連照片都沒壓膜?”
灰大衣不悅:“少挑毛病。”
程意把證遞回去,沒爭“壓膜不壓膜”,把那張蓋章紙拿過來掃了一眼,目光落在單位名稱那一行,停了兩秒。
“這章蓋得新。”
程意把紙往檯面上一放,“舉報內容你們要核實可以。先按程式來,你們做檢查登記,我配合簽字。”
灰大衣像是被“登記”兩個字噎了一下,顯然不想留痕。
他把資料夾一合,語氣反而更硬:“你們先把林曉的暫住證明拿出來。”
林曉喉嚨發緊,剛要去取包裡那張蓋章聯,程意抬手擋了一下。
“先別急。”
程意轉頭對林曉低聲道,“去把街道辦蓋章聯拿來,順便把我們店的新點登記表也拿來。”
林曉點頭,轉身進裡間,手指抖得厲害,還是把那張蓋章聯抽出來,捧著走回櫃檯。
灰大衣看見紅章,臉色變了一下。
林曉把紙遞過去,聲音發啞:“昨天下午剛辦的。”
灰大衣翻了翻,眼鏡那位在旁邊低頭記了兩筆,像是在做樣子。
程意盯著他們的動作,忽然開口,語氣不重,卻讓前廳的人都聽得見。
“你們真是工商的,那就按工商流程。”
“檢查結果寫下來,寫明今天查了甚麼,發現甚麼問題。沒有問題也寫明白。你們寫,我籤。”
灰大衣臉色更難看了。
他明顯不想寫。
不寫就意味著這趟“檢查”沒法落在紙上,回頭也沒法拿去嚇人。
僵了幾十秒,灰大衣把蓋章聯塞回去,語氣變得敷衍。
“暫住手續算你們補上了。”
“宣傳也注意點,別亂打‘推薦’旗號。”
趙嬸冷笑:“推薦是商場掛出來的,你去跟商場說。”
灰大衣被懟得臉一青,轉身就走,走到門口還回頭盯了林曉一眼,眼神像刀。
門一關,店裡才恢復一點聲音。
可那幾桌客人已經被影響了,吃得明顯慢,像是在等後續還有沒有更大的動靜。
林曉站在原地,手腳發涼,腦子裡只有一句話:他們真的在用她當刀。
程意把檔案袋收好,轉身進後廚。
張勇追進去,壓著火:“這倆人像假的吧?”
“像。”程意把水龍頭擰開,衝了衝手,“也可能是真跑腿,拿人錢辦事。”
張勇氣得牙癢:“那怎麼辦?總不能天天讓他們來演一出。”
程意把抹布擰乾掛好,抬眼看他:“明天一早去真工商所問一趟。”
“把今天這倆人的長相、證件樣子說清楚,讓他們自己查。要是真人,他們就得對得上。對不上,就是有人冒名。”
那晚收攤,林曉回去路上一直不說話。
趙嬸把她送到樓下,門口站了好一會兒,等她進樓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