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剛亮,鎮南商場的走廊還沒熱起來。
林曉剛把門開啟,抹布還沒擰乾,就聽見外頭有人壓著嗓子說話。
“就是這家。”
“欠錢的那個在這兒幹。”
她心裡一緊,走到門邊看了一眼。
宣傳欄旁邊多了一張紙,寫得歪歪扭扭,像是臨時抄的。內容不長,卻專挑最扎人的字眼:欠債、躲債、騙推薦、害人。
紙下面沒署名,落款只寫了兩個字:知情人。
林曉看見那張紙,腦子嗡的一聲,腿有點發軟。
趙嬸正好從店裡出來,看見宣傳欄那張紙,當場就火了,抬手要撕。
程意一把攔住她,手壓在趙嬸腕子上,眼神很冷:“別撕。”
趙嬸急得直跺腳:“不撕讓它貼著?這不是給人看笑話嗎!”
程意把話說得很實:“你撕了,他就能說我們心虛。讓保安來撕,讓物業登記。再不行,把這張紙留著,當證據。”
趙嬸咬著牙,還是停住手。
林曉站在門口,嘴唇發白:“這麼寫……客人會不會不進來了?”
程意看了她一眼,語氣壓得更穩:“客人會問。問了就有機會把事掰回來。最怕的是客人連問都不問,直接信。”
說完,程意抬手招了招保安。
保安走過來,皺眉看了那張紙:“誰貼的?”
趙嬸氣得聲音發抖:“誰貼的不知道,反正一大早就有了。”
程意把話接過去,語氣很直接:“麻煩你們登記一下,拍照留底,再把它揭了。宣傳欄不是給人貼這種東西的。”
保安點頭,掏出小本子記了幾筆,又去找物業的人。物業來得不慢,先看紙,再看店名,臉色也不好。
“這種不能貼。”物業的人沉著臉,把紙撕下來塞進檔案袋,“我們登記一下。”
林曉盯著那隻檔案袋,心裡稍微落一點。至少這張紙不再明晃晃掛在那裡。
可她也明白,對方不會只貼一次。
九點半,店裡開始上人。
第一桌進門的人明顯在猶豫,坐下後沒急著點菜,先問了一句:“剛才外面那張紙……寫的是真的嗎?”
林曉喉嚨一緊,差點脫口解釋一大串。趙嬸在旁邊先開口,語氣不軟:“那紙誰貼的我們也不知道,物業已經登記了。你要吃飯就點菜,真想看我們店的進貨單、檢查記錄,櫃檯旁邊擺著,隨便翻。”
那人還想追一句:“可寫得挺嚇人。”
程意從後廚出來,把選單放到桌上,語氣很平:“嚇人就更該坐下吃一口。我們做飯的,要是靠貼紙嚇人就能把生意嚇走,那誰還認真做菜?”
那桌人沉默兩秒,終於點菜。
清蒸魚、家常豆腐、時蔬。
單子貼出去,後廚響起來,油鍋一響,林曉心口那股堵才慢慢散開一點。
中午前,程意帶著林曉去了街道辦。
辦公室裡的人比上次多,桌邊坐了一個穿夾克的男人,手裡夾著煙,神情吊兒郎當,正是那皮夾克。
林曉看見他,指尖一下涼透,腳步僵在門口。
程意伸手在她背上輕輕推了一下,示意她進。
街道辦那位中山裝男人抬眼:“林曉到了?坐。”
皮夾克把煙往菸灰缸裡摁了摁,嘴角扯出個笑:“喲,還真敢來。”
程意沒讓他佔場子,直接把那份暫住登記的蓋章聯放到桌上,又把昨天的送達回執拿出來,壓在上面。
“人來了,手續也補了。”
“現在要核實甚麼,請你們把問題寫清楚。”
中山裝男人皺眉,顯然不喜歡這種“先要清單”的做法,但也沒法不接。
“舉報信我們收到了。”
“欠債糾紛屬於民事,你們自行解決。”
“今天把雙方叫來,是希望別把事鬧到街面上。”
皮夾克立刻接話,語氣裝得很有理:“我也不想鬧啊,她欠錢不還,我找她兩次,她躲著不見。我只能來街道辦。”
林曉嘴唇發白,胸口起伏很快。她想反駁,腦子卻亂。
程意側過頭,看了林曉一眼,像是在提醒她:別搶話,別被帶著跑。
林曉咬住牙,硬把那股衝動壓下去,只把一句話說全:“欠條那次我被人逼著簽過字,錢也給過。你要真要走法律途徑,你把周啟明本人叫來,把欠條原件和你身份都擺出來。”
這句話一落,皮夾克臉色立刻沉了一下,隨即又笑:“你說給過錢,證據呢?”
程意把話接過去,語氣不客氣也不討好:“她當年是現金交的,你想拿這點當把柄,才一直不上法院。真要打官司,你先把你自己是誰說清楚。你到現在都不肯出示證件,只靠一張嘴要錢,街道辦也能當調解?”
中山裝男人被這一句“也能當調解”噎得皺眉,拍了拍桌面:“行了,別吵。你們要調解,就坐下來談條件。要走法律,就去法院。街道辦不是替你們判誰對誰錯的。”
皮夾克把椅子往後一靠,眼神陰陰地看林曉:“那就談。兩千,一分不少。”
林曉的手在桌下攥緊,指甲掐進掌心,疼得她清醒一點。
程意把桌上的紙往前推了推,聲音不高,卻壓得住:“你要兩千可以。先寫下你的姓名、身份證號、聯絡地址,再寫清楚你受誰委託。你敢寫,我們就按流程往下走。”
皮夾克盯著那張紙,半天沒動筆。
空氣一下子僵住。
街道辦的人也看出來,這人嘴很硬,筆卻不敢落。
中山裝男人咳了一聲,語氣明顯不耐煩:“你到底寫不寫?不寫就別在這兒耗。”
皮夾克把筆一推,冷笑:“我寫了你們就去告我?我不傻。”
程意抬眼:“你不寫,就別想讓別人相信你是來要賬的。”
這句話像釘子,釘在屋裡。
皮夾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站起來甩下一句:“行,你們等著。”
人走得很快,門被摔得響。
街道辦那位中山裝男人臉色更難看,盯著林曉:“你也看到了,他不肯按流程。你把手續補齊,別再給人抓住別的把柄。以後這種糾紛,建議直接走法院。”
林曉點頭,喉嚨發乾:“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