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點過後,店裡剩下兩桌。
一桌是帶孩子的,吃得慢。
另一桌是兩個男人,吃著吃著就開始聊別的,聲音不大,但每句話都往“風波”上拐。
“聽說老街那家以前還被扣過油。”
“又說魚也被扣過。”
“還敢開分店,膽子不小。”
趙嬸端著茶過去,站在桌邊沒走開。
“你們吃飯就吃飯。”
她把茶壺往桌上一放。
“想聽熱鬧,外頭人多,你們去那兒聊。”
其中一個男人抬眼笑。
“我們又沒說你們壞話。”
趙嬸盯著他。
“你說的那些話,今天要是讓別人聽去一嘴,明天就能變成‘這家店不乾淨’。”
“我不想惹事,也不想讓你們在我店裡帶風向。”
那人臉色變了變,終究沒再說。
程意在後廚聽見動靜,把最後一鍋湯收好,走出來站到櫃檯後面。
她沒去插話,也沒去吵。
店裡安靜下來的那一刻,比吵贏更管用。
等最後一桌走完,已經十點半。
趙嬸把門鎖上,長長吐了口氣。
“今天真是累死。”
張勇坐在凳子上,鞋都沒脫,手指還在發麻。
“我現在聞見油味都想吐。”
林曉靠著牆,眼睛紅紅的,但沒掉淚。
“我沒想過會這麼忙。”
程意把賬本翻開,看了眼今日流水,又把本子合上。
“今天這陣仗,明天會小一點。”
“但接下來幾天,肯定還會有人來試探。不是每個人都是來吃飯的,有的人就是來找一句能傳出去的話。”
張勇抬頭。
“他們還會來攤位那種?”
“攤位那種不一定。”
程意把垃圾袋提起來。
“可能換成投訴,換成差評,換成‘某某說’。我們要做的就是別給他們送現成的。”
趙嬸點頭。
“那老街那邊呢?今天鎮南這麼忙,老街不會被冷落吧?”
程意想了想。
“明天我回老街半天。”
她看向張勇。
“鎮南這邊你盯著出菜,我讓趙嬸和林曉守前廳。老街那邊得露個面,熟客心裡才不慌。”
張勇點頭。
“行。”
林曉忽然問了一句:“要是有人跑去老街那邊說鎮南這家味道變了,咋辦?”
程意把抹布擰乾,掛回去。
“老街那邊按老店的做法走。”
“鎮南這邊也不改。兩邊的菜譜、用料、火候都統一。只要味道在,他們怎麼說都壓不住。”
第二天上午,程意回到老街。
老街這家店的光線更暖,桌椅更舊,但一推門就有熟客抬頭。
“哎喲,程老闆回來了?”
“鎮南那邊火了啊,昨天我侄子排了半小時。”
她笑著應了兩句,沒多聊,轉身進後廚看了一眼鍋灶。
張勇不在,老街這邊的廚師是她早就帶出來的一個小夥子,叫小馬,動作還算利索,但火候上總差一點。
程意站在他旁邊看了兩分鐘。
“你這鍋收汁收早了。”
她指著鍋邊:“再多滾半分鐘,汁就能掛住,不然吃起來發水。”
小馬臉一紅,趕緊補火。
“我怕糊。”
“怕糊就把火調小。”
程意把勺子遞給他。
“你別停手,慢慢推著走。”
小馬點頭,手穩了。
趙嬸在前廳忙著招呼,見程意回來了,心裡也踏實。
“老街的熟客就認你這張臉。”
她邊端菜邊說:“你不回來,他們就老問。”
程意笑笑。
“我回來讓他們放心。”
中午十一點半,老街正忙時,門口進來兩個陌生人。
穿得乾淨,拿著本子,進門先看牆上的證照,又看櫃檯旁邊的單據夾。
其中一個開口。
“我們是媒體的,想做個小採訪。你們這家店最近挺火,能不能聊兩句?”
趙嬸心裡一緊,下意識看向程意。
程意把手擦乾,走到前廳。
“採訪可以。”
她看了看店裡的人。
“等過了飯點。現在客人多,我先把菜做出來,別讓人等。”
那兩人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麼回,一時有點愣。
“我們時間也緊。”
程意點頭。
“那就麻煩你們等十分鐘。”
她指了指門邊的椅子。
“要是等不了,下次再約。店裡先要把飯端出去。”
那兩人互相看了一眼,最終還是坐下了。
程意回後廚繼續忙。
她心裡清楚,媒體這事一出來,麻煩也會跟著出來。
問得好了是曝光。
問得不好,就是挖坑。
十分鐘後,前廳的客人散了一波。
程意把灶臺邊的抹布擰乾,掛回去,才走到門邊那兩個人面前。
“現在能聊。”
她把椅子往旁邊挪了一點。
“你們想問甚麼,直接問。別繞圈,我還得回去看鍋。”
拿本子的那位笑了笑,遞出工作證。
“我們是縣裡生活欄目,最近看到鎮南那邊排隊,就想做個小報道。”
他翻開本子。
“你們是怎麼做到兩家店味道還一樣的?”
程意沒講大道理,直接把做法說出來。
“菜譜統一,調味用勺量,出鍋前都試一口。”
她抬眼看了看收銀臺旁邊的資料夾。
“供貨單也統一,油、豆腐、魚哪家送的,哪天送的,都能查。”
另一位女記者把錄音筆放桌上,問得更尖一點。
“可外頭也有人說,你們之前被查過,還扣過東西。現在突然這麼火,會不會是運氣好?”
趙嬸在旁邊聽得火冒,手裡的盤子差點放重了。
程意抬手讓趙嬸先去忙,自己坐得更直一點。
“火不火不是我說了算。”
她看著女記者。
“大家排隊也不是排著玩,吃一口就知道值不值。”
女記者不放鬆,繼續追。
“那扣油、扣魚這些事,你怎麼解釋?”
程意沒有急著辯解,她先把話講清楚。
“那是供應商在路上被攔,後來按程式寫了單子,核完就放。”
她指了指櫃檯旁邊。
“單子都在,你們要看我現在就拿給你們看。看完你們再寫,不然寫出來像我在編。”
女記者愣了一下,顯然沒想到她會讓看材料。
男記者趕緊接話。
“我們不是來找事的,就是想把報道做紮實。”
他笑著問:“那你們現在最怕的是甚麼?做生意做到這一步,會不會壓力很大?”
程意想了一秒,回答得很直。
“怕的是人多了,自己忙中出錯。”
“別的我不怕。別人怎麼說我管不了,我能管的就是每一盤菜別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