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意沒再說更多,把廚房燈一盞盞關掉。
下午的陽光照進來,地面乾淨得反光。
這一關如果過了,鎮南這邊的口碑會更快拉回來。
而對手也會更急。
她心裡很清楚,越往上走,麻煩越會換一種方式出現。
但只要她每一步都留痕,每一句話都說清楚,就沒人能輕易把她拽下去。
門口又進來一桌客人。
林曉深吸一口氣,迎上去。
“幾位想吃清淡還是吃香的?咱們今天魚新到的。”
聲音不算甜,但很踏實。
下午四點半,店裡人不多。
林曉擦著桌子,眼睛卻一直往門口飄,像是怕錯過甚麼動靜。
張勇在後廚把晚市的配菜重新歸位,順手把留樣盒的位置又確認了一遍。
趙嬸端著一盆洗好的青菜出來,壓低聲音。
“回訪要問哪三桌,他們跟咱說了嗎?”
程意搖頭:“不會說。”
她把圍裙口袋裡的那張卡片掏出來看了一眼。
“他們要的就是隨機。”
趙嬸嘆了口氣。
“隨機就隨機吧,咱又沒做虧心事。”
話是這麼說,可屋裡誰都能聽出她心裡還是緊。
程意把卡片塞回去,沒再多聊。
她走到門口,把“進貨單公示”的夾子又扶正,透明袋擦了一遍,夾子立得更挺。
這些動作很小。
但她知道,這些小東西越到關鍵時刻越頂用。
五點剛過,第一桌晚市客人進門。
兩男一女,看著像同事下班一起吃飯。
林曉迎過去,把他們帶到靠窗的位置。
女的坐下就問:“你們是不是這幾天上了商場公告?”
林曉點頭。
“嗯,商場讓我們把進貨單放外面。”
她指了指收銀臺旁邊,“想看隨時能翻。”
男的笑了一聲:“這倒新鮮。”
另一位男的翻選單,點了清蒸魚和家常豆腐,還加了一份湯。
點完他又抬頭。
“清蒸魚今天活的?”
林曉沒急著答,回頭喊了一聲。
“張哥,魚是活的嗎?”
張勇從後廚探出頭。
“早上碼頭挑的,單子在收銀臺。”
那人點點頭,沒再問。
程意在後廚聽見這段,對林曉的反應還算滿意。
她沒說空話,也沒擺姿態,問不準就喊人,反倒顯得踏實。
六點二十,第二桌進來。
是一個帶孩子的年輕媽媽,孩子一直揉肚子,臉色不太好。
趙嬸一眼看出來,趕緊把她們安排在裡側,靠牆的位置安靜。
媽媽低聲問道:“你們這邊有清淡點的東西嗎?我家孩子胃不舒服。”
趙嬸把話說得很實在。
“有。”
她把選單翻到最下面。
“青菜、蒸魚、雞蛋羹都行。孩子要是不想吃油的,就先喝點湯。”
媽媽點點頭,神情明顯鬆了點。
程意聽見“雞蛋羹”三個字,愣了一下。
店裡原本沒寫雞蛋羹,但後廚當然能做。
她把張勇叫到灶邊,聲音壓得低。
“給她做個雞蛋羹。”
“蒸的時候蓋嚴,別起蜂窩,放一點點鹽就行。”
張勇點頭,動作很快。
雞蛋打勻,過篩,兌溫水,蓋碗入蒸箱。
十分鐘後出鍋,表面一層油亮,沒氣孔,孩子拿勺子一挖就順下去。
媽媽嚐了一口,抬頭看趙嬸。
“你們這店還挺細。”
趙嬸笑了笑。
“孩子舒服最重要。”
那桌吃得很慢,但全程沒有皺眉。
七點整,第三桌進門。
兩個人,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,一個看著像是他母親的老太太。
他們進門後沒立刻坐,先站在門口四處看了一圈。
老太太小聲嘀咕:“嚯,這家乾淨!”
男人點頭,卻把目光落在收銀臺旁邊那疊進貨單上。
他走過去翻了兩頁,看得很認真。
林曉在旁邊沒打擾,只站得稍遠一點。
男人翻完,才轉過身。
“我們坐哪兒都行?”
“都行。”
林曉把他們帶到中間那張桌子。
“您慢慢看選單。”
老太太卻沒看選單,直接問一句:“你們家豆腐是自己磨的?”
林曉愣了一下,差點張嘴胡說,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。
她轉身去找趙嬸。
趙嬸過來,語氣很自然。
“我們不自己磨。”
她指了指收銀臺。
“韓家豆腐坊送的,每天早上到。您要是想吃嫩一點的,我讓後廚給您挑。”
老太太點點頭。
“那來個家常豆腐,再來個青菜。”
男人補一句:“魚也要一條。”
點完菜,他忽然又問:“你們這邊最近是不是有評選?”
趙嬸沒裝。
“商場弄的,說要挑幾家放心店。”
她笑著補一句,“我們也想爭口氣。”
男人點點頭,沒再問。
可程意在後廚聽見這一桌的問法,心裡已經有數。
這桌很可能就是“回訪”的其中一桌。
不是因為他們問評選,而是因為男人看單子看得太細。
八點半,晚市基本散。
三桌客人都還在,但也都快吃完了。
程意在後廚收拾灶臺,心裡一直記著那張回訪卡。
她沒緊張到手抖,可神經是繃著的。
不是怕別人挑毛病,是怕別人挑到一句含糊的話,再被人傳成別的意思。
九點十分,電話響了。
不是店裡座機,是她隨身的那個手機。
她掏出來看了一眼,是陌生號碼。
她接起:“喂。”
對面是個女聲,語氣很公事。
“請問是程老闆嗎?我們是商場運營,想做個簡單回訪。”
程意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您說。”
對方沒有繞,問得很具體。
“今天晚上您店裡有三桌顧客,我們隨機回訪其中一桌。顧客反饋整體不錯,不過有一點想確認。”
程意心裡一跳,但沒搶話。
“您問。”
“顧客說你們給孩子做了雞蛋羹,選單上沒寫,想問這是不是臨時加的?”
程意聽明白了。
這是在看她有沒有“隨意加菜”,有沒有“操作不規範”。
她沒有說“我們店都這樣靈活”,那種話聽著像沒有標準。
她把事情說清楚:“是臨時做的。”
“但用的就是店裡現有的雞蛋,做法也按我們後廚的標準走。我們沒有額外收錢,也沒有用外面帶進來的東西。”
對方沉默兩秒。
“那你們為甚麼願意做?”
程意沒有說“我很善良”,那種話太虛。
她答得很實在。
“孩子胃不舒服,點菜點不下去。”
她語氣平常。
“我們能做就做。做出來讓人吃得安心,比多賣一盤菜更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