簽字室裡燈很亮,紙一頁一頁翻。
抽成條款、違約條款、裝修週期。
她一條一條看。
“開業時間定在五月,能趕上第一波。”
她簽下名字,筆尖落下那一下,手其實有點抖,但沒人看出來。
回店的路上,張勇忽然問:“第二家叫甚麼?”
她看著窗外,老街的招牌一塊塊往後退。
“還是這個名字。”
“那老街這家呢?”
“還是這家。”
她笑了笑:“根和枝,不衝突。”
車停在門口,她抬頭看自家招牌。
燈還沒開,可她已經能想象鎮南那塊新的牌子亮起來的樣子。
風從街口吹過,這次她心裡不是慌。
是開始算時間,從今天起,每一天都得更緊。
真正的對手,不只是灰外套那群人。
是成本,是人手,是現金流。
她深吸一口氣:“明天開始招人。”
張勇點頭。
“招多少?”
“兩個人先。”
她推門進去,鍋裡還有一點餘溫,像是等她回來。
這一回,不是守,是大膽地往前走。
招人啟事貼出去的第二天,就來了七八個。
大多是鎮南那邊新小區的住戶,年輕人多,履歷好看,手卻嫩。
程意沒坐在桌後問問題,她把人帶進後廚。
“刀會不會拿?”
一個小姑娘有點緊張。
“我在奶茶店做過。”
“那行。”
程意把一條處理好的魚放在砧板上。
“把這段片出來,厚薄儘量一樣。”
小姑娘手有點抖,第一刀下去,厚得像年糕。
第二刀太薄幾乎透光,她臉一下紅了。
“對不起。”
“沒事。”
程意把刀接過來,在砧板上慢慢演示。
“刀別壓太死,順著魚紋走,你別跟它較勁,它自己會分開。”
她沒講大道理,只把每個動作拆開。
“再來。”
這回小姑娘好一些,趙嬸在旁邊看著,輕輕點頭。
“願意學的,能留。”
最後留下兩個人。
一個是剛畢業的林曉,二十二歲,話不多,但眼睛亮。
一個是鎮南本地的阿寬,之前在燒烤店幹過,手腳快。
晚上關店後,四個人圍在桌邊吃剩下的魚片。
張勇掰著手指算。
“鎮南那邊裝修至少二十天。”
“二十五天,水電要重走。”
“那這段時間我們兩邊跑?”
“先把老街這邊撐住。”
她夾了塊魚。
“鎮南那邊裝修我盯。”
林曉小聲問:“那我們甚麼時候過去?”
“開業前一週,去適應。”
她說得平穩,像早就安排好。
其實時間是擠出來的。
第三天問題就來了,供應商漲價。
原本合作的魚檔突然說進價上調兩塊一斤。
張勇拿著單子進來。
“這也太巧了。”
程意看了一眼。
漲得不算離譜,但在這個節骨眼上,夠讓人難受。
“其他家呢?”
“我問了,差不多。”
她沒立刻發火,只把單子摺好。
“明天我去碼頭。”
清晨五點,碼頭還帶著水汽。
魚腥味混著海風,她踩著溼滑的地面走進去。
批發攤前已經圍著人,有人認出了她。
“老街那家魚鋪的吧?”
“嗯。”
“最近生意不錯。”
她笑笑沒接話,直接問價。
一圈問下來,漲價是真的。
但不是所有人都一樣。
她停在一個年紀偏大的攤位前。
“叔,你這邊還能談嗎?”
對方抬頭看她。
“你拿多少?”
“每天四十斤起。”
男人皺眉。
“現結?”
“對,現結。”
他沉默幾秒。
“給你便宜一塊。”
她沒馬上答應。
“穩定供貨?”
“只要我有,你有。”
她伸手。
“那定了。”
回店的路上,她給原來的供應商打電話。
“我們這邊調整進貨渠道了。”
對方一愣。
“程老闆,這……”
“生意嘛,誰合適用誰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。
結束通話時,她心裡沒有暢快,只是鬆了一口氣。
至少成本壓住了。
傍晚,那個灰外套男人又出現。
這次沒進店,站在對面,看了一會兒。
張勇低聲罵了一句:“有毛病啊?又來。”
程意沒看他。
“讓他看。”
林曉有點緊張。
“他是不是想找麻煩?”
“找也得有理由。”
她把最後一桌客人送走後,灰外套男人終於走了。
裝修那邊也出狀況,電路圖和原始結構不符。
施工隊說要加錢。
她站在空鋪中央,看著裸露的天花板。
“當初圖紙是誰給的?”
經理有些為難。
“物業提供的。”
“那現在錯了,誰負責?”
對方支支吾吾。
她沒發脾氣,只是把合同翻出來,指著一行條款。
“電路改造屬於基礎設施,你們承擔。”
對方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們內部再協調。”
“給我答覆時間。”
“明天。”
她點頭,轉身走出鋪面。
晚上回老街她有點累,趙嬸遞給她一杯熱水。
“鎮南那邊麻煩?”
“能解決。”
她沒多說,張勇在一旁擦桌子。
“你最近瘦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忙的。”
“要不緩一緩?”
她卻是搖了搖頭。
“現在要是停,之前受的那些氣就白受了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激動,只是低著頭,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。
現金流還能撐,人手也勉強夠。
真正難的是一旦開業,不能冷場。
她抬頭看向門外,老街的燈光有些舊。
但每盞都熟悉。
鎮南那邊是新的,,亮得刺眼。
她突然意識到,真正的風波還沒來。
灰外套那群人不會只看。
他們等的,是她最忙、最分身乏術的時候。
她把賬本合上。
“從明天起,晚班加一個人。”
張勇抬頭。
“怕他們晚上搞事?”
“防著點。”
她站起來走到門口。
風有點涼,街口的牌子在夜裡晃了一下。
她盯著那一瞬不是擔心,是預感。
開分店只是開始。
那天夜裡,老街比平時安靜。
風從街口灌進來,把卷簾門吹得輕輕響了一下。
程意沒急著回去,她把燈留了一盞,坐在收銀臺後面,把賬本又翻了一遍。
現金流還能撐一個月半。
鎮南那邊裝修剛進場,材料第一批已經下單,押金壓著,工人工錢也要走。
這時候最怕的不是虧,是老街出問題。
門口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很輕,但不止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