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點半,後廚開始動起來。
滷汁先在鍋裡翻滾,香味慢慢出來。
獅子頭搓好下鍋炸,表面定型後撈出,進滷汁裡小火燜。
丸子湯那鍋先吊底,湯清,味鮮。
十一點二十,魚處理完畢,鋪薑片,擺蔥段,盤子乾淨到反光。
程意把蒸鍋的水燒開,計時寫在紙上,卡得死。
趙嬸站在門口看她忙,心裡也跟著緊。
“這桌要是真過了,後面是不是就能踏實點?”
程意手上沒停,回答得很現實。
“過了也不代表沒人折騰。”
她把蒸鍋蓋子扣上。
“但過了以後,他們折騰就得換理由,不能拿‘不穩定’說事。”
十一點五十五,所有菜進入最後一輪出鍋準備。
程意擦乾手,把圍裙繫緊,深吸了一口氣。
這不是比賽,也不是上電視。
但這桌六個人,決定的是她能不能把供餐的單子握在手裡,決定的是她分店能不能真正開下去。
十一點五十八,程意把最後一盤宮保雞丁裝進食盒,封口貼好。
張勇把六道菜按順序碼進筐裡,筐底墊了乾淨布,防止晃動。趙嬸在旁邊盯著,緊張得手心都是汗,還是忍不住叮囑一句。
“路上慢點,別灑了。”
張勇抬頭看她。
“我比你還怕灑。”
他扛起筐。
“灑了我今天真得睡不著。”
程意拎起檔案袋,裡面夾著選單、簽收單、留樣記錄。
她沒有帶一堆解釋用的“話”,她帶的是能讓人閉嘴的“紙”。
三個人到招待所時,已經十二點整。
接收人站在門口等,一見他們就抬手指了指裡頭。
“人都在小包間。”
他壓低聲音:“六個,一個都不好說話。你別被他們帶著跑。”
程意點頭。
“我知道。”
小包間裡,桌子已經擺好,六個人坐得鬆散,茶杯卻一個個擺得整齊。
有人翻選單,有人靠著椅背看時間,還有一個穿毛衣的中年男人一直皺眉,像天生就不滿意。
程意把筐放下,先把菜一盤盤端上桌,盤子落桌的聲音不大。
她沒急著自我介紹,也沒急著解釋“最近多難”。
她先把菜擺到位,再把湯碗放到桌角,最後才抬起頭。
“菜齊了。”
她語氣不衝,像平常請人吃飯。
“你們先嚐,要是哪道菜不合口,就說是哪一口不對,我好回去調整。”
那中年男人抬眼,先盯了盯清蒸魚。
“這魚清蒸的?有些人不吃蔥姜。”
程意點頭,話說得很清楚:“蔥姜在盤底,夾魚的時候不會帶太多味。”
她指了指旁邊的小碟。
“不想沾豉油也行,蘸鹽也可以。”
有人哼了一聲。
“你這準備得倒挺全。”
程意沒有順著聊,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你們嘗,吃了再說話更準。”
六個人終於動筷。
第一口下去,桌上安靜了十幾秒。
這種安靜最磨人,像把人吊在半空。
趙嬸站在門口,背都繃直了,張勇也不敢亂動,只盯著盤子裡魚肉有沒有被夾散。
穿毛衣的那個先開口,夾了一塊獅子頭。
“這獅子頭挺香,滷味足。”
“但我不愛太甜。”
程意點頭,馬上想到了解決措施。
“那你別蘸汁。”
她指了指獅子頭旁邊的滷汁。
“肉本身鹹香,甜主要在汁裡。你要是覺得肉也甜,我回去把糖量再減一點。”
毛衣男愣了一下,顯然沒想到她會直接給“怎麼吃更合適”的辦法。
他沒再挑,繼續吃。
另一個人夾了茄子,皺眉。
“這茄子挺重口,油也不少。”
程意看著他,語氣不急。
“這盤就是給口味重的人準備的。”
她指了指旁邊的清湯。
“你要是不愛這口,先喝兩口湯壓一下,再吃豆腐或者魚。桌上有清淡的。”
那人被她這句“桌上有清淡的”堵得沒法繼續“全盤否定”,只好換了豆腐。
豆腐入口,他眉頭鬆了點。
“這豆腐還行,外脆裡嫩。”
程意聽見“還行”這兩個字,心裡那口氣鬆了一點,卻沒往外露。
她知道這桌人習慣把話說得保守,能說“還行”已經不是壞訊號。
不吃辣的那位一直沒說話,慢慢夾魚,夾完又夾湯裡的白菜丸子,吃得很細。
程意等他吃了幾口,才問一句:“這個魚你吃著行嗎?有沒有腥味?”
那人搖頭:“沒腥味,火候也合適,魚肉不老。”
這一句比甚麼誇都管用。
坐中間那位一直沒怎麼說話,這時候才放下筷子,看向程意。
“你們店最近被人盯,你自己也知道。”
他語氣還是嚴:“我們這邊就怕你們今天能做,明天突然斷。”
程意點頭,沒躲,也沒說大道理。
“我知道你們怕甚麼。”
她從檔案袋裡抽出兩張供油單,攤在桌邊。
“所以我把第二家供油也定了。以後油不從一家走,誰想卡,也卡不死。”
那人掃了一眼單子,眼神明顯變了變。
“你這單子有章。”
程意點頭。
“有章,有日期,有數量。”
她把話說得很明白。
“你們要留底,我明天給你們再送一份影印件。以後真出問題,你們問我,我拿得出單子,也拿得出解釋。”
桌上有人忍不住插一句:“那豆腐和魚呢?也能兩家?”
程意沒說“當然能”,那太像吹,她把能做到的說出來。
“豆腐我今天已經在找第二家。”
她看向那人。
“魚也會找備選。你們這邊要是有固定要求,比如只要哪種魚,我也可以按你們要求去定,免得臨時換來換去。”
那人聽完,點了點頭,沒再追著問。
桌上這時候終於沒那麼緊繃,筷子聲多了,夾菜也更自然。
毛衣男又夾了一口宮保雞丁,嚼了兩下,抬頭冒出一句。
“這雞丁酸甜還行,辣也不衝。”
程意點頭。
“辣椒我放得少,主要靠醋和糖提味。”
她說得很清楚:“你要是愛更辣,我也能加,但你們這桌口味差得大,我就按中間值做,免得有人吃不了。”
坐中間那位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了個更尖的問題。
“福來館那邊也說能接。”
他看著程意。
“門面大,後廚人多,出事機率也小。你覺得你憑甚麼留得住這單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