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嬸在門口聽見這句,心一下提到嗓子眼。
張勇也緊張得手心發熱。
程意心裡同樣緊,可她沒有硬頂,也沒有說“憑我手藝”。那種話聽起來像逞強。
她把答案說得很具體:“你們要的是中午能準時吃上飯。”
她看著對方:“我能做到的,是把每一天的出餐記錄寫清楚,把供貨備選鋪好,把第二個出餐點開起來,讓你們不因為一桶油、一車魚就斷餐。”
她停了停,又說了一句更直白的:“福來館門面大不大,我管不了。”
她語氣淡淡:“我能管的是你們這六個人今天吃到的味,明天吃到的味,後天也一樣。”
桌上安靜了幾秒。
坐中間那位沒有立刻說“透過”,他把筷子放下,端起湯喝了一口。
這一口喝得慢,像在給自己找判斷的理由。
最後,他把湯碗放下,抬眼看程意。
“行。”
他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楚:“這桌先算過。你們這周繼續供。”
趙嬸差點當場松腿,趕緊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失態。
張勇也終於敢呼吸,肩膀一下塌了一點。
程意點頭,沒多說“謝謝”,只把話落回到接下來的事。
“那我明天照常送。”
她把檔案袋收好:“要是你們這邊還有甚麼要求,提前告訴我,我按要求準備,省得你們吃完又覺得哪裡不合適。”
那人點點頭。
“你回去吧,這兩天外頭的風聲,我們也會壓一壓。”
程意聽見這句,心裡才真正鬆開。
她知道這不是誰突然站她這邊了,而是對方終於覺得,換她反倒更麻煩。
走出招待所,風吹到臉上,趙嬸這才小聲嘀咕了一句:“我剛才差點站不住。”
張勇也忍不住咧嘴笑。
“這桌人比比賽評委還難伺候。”
程意沒笑太大,她把圍巾拉緊,腳步卻輕了不少。
“回去。”
她看了兩人一眼。
“今天過了這一關,明天他們就少一個理由折騰我們。咱趁這兩天,把分店再往前推一步。”
回到店裡時,孫小蘭正在給客人倒茶。
她看見程意進門,手頓了一下,眼神先往趙嬸臉上瞄。
趙嬸憋了半天,終於忍不住朝她點了點頭。
孫小蘭立刻明白了,嘴角想笑,又怕笑得太明顯,趕緊低下頭繼續幹活。
張勇把門簾一掀進後廚,壓著嗓子就樂。
“過了!”
趙嬸這才敢鬆口氣,坐到凳子上,手在腿上拍了兩下。
“我這心啊,剛才都提到嗓子眼了。”
程意沒像他們那樣一下子鬆掉,她先把檔案袋放進抽屜,把今天那桌的情況在本子上寫了幾句。
魚火候合適、雞丁酸甜中、獅子頭汁偏甜有人不愛,一直到寫完才抬頭。
“別光高興,過了這一桌,他們會少找我們麻煩,但福來館那邊不會消停。越是這時候,越得把分店往前推。”
趙嬸點頭,可臉上還是喜氣。
“那咱晚上是不是能睡個囫圇覺了?”
程意笑了下。
“今晚能睡踏實點,明天得把豆腐的第二家也定下來。”
張勇一聽到“第二家”,立刻明白她要幹甚麼。
“你怕他們又卡豆腐?”
程意點頭。
“油卡過一次,他們就知道哪兒疼。”
“他們要是換招,最可能去卡豆腐、魚或者煤氣。我們把第二條路鋪出來,他們就沒那麼容易下手。”
趙嬸把圍裙一扯,站起來。
“那豆腐我去問趙師傅?他認識人多。”
程意沒攔。
“你去問,但別隻問他一個人。問到第二家再問第三家,能給我們留貨的就記下來,咱慢慢選。”
趙嬸點頭,轉身就往外走。
午後客人少,程意把孫小蘭叫進後廚。
她沒講大道理,直接把碗筷交給她。
“今天你做得不錯,端盤穩,回頭也快,沒把客人晾著。”
孫小蘭眼睛亮了一下,小聲問:“那……我能不能學點後廚的活?”
程意看著她,沒說“當然可以”,先問得更實際。
“你能不能吃得了後廚的累?”
她指了指案板。
“站久,手凍,油煙嗆,還得聽安排。你要只是好奇,學兩天就嫌累,那就別進。”
孫小蘭咬咬牙。
“我能吃,我不怕累,我怕沒機會。”
程意點頭。
“那從最基礎的開始。”
她把菜籃遞過去。
“你先學挑菜、洗菜、控水。今天下午我教你一道菜,家常豆腐。學會了你以後在新點能頂一手。”
孫小蘭用力點頭,抱著菜籃就去洗。
張勇在旁邊看著,忍不住笑。
“我看你這帶人的模樣,怎這麼熟悉?”
程意瞥了他一眼:“得!別說得像我在辦學堂。”
“我一個人扛不過來,就得有人能頂上。你也一樣,別老想著自己全乾完。”
張勇被她說得不吭聲,老老實實去切配。
下午三點,新油坊的油送到了。
送貨的是個小夥子,推著車進門就喊。
“程家館子,油到了!”
趙嬸不在,孫小蘭聽見動靜先跑出去,把人迎進來,又回頭喊程意。
程意出來看了一眼單子,日期、數量、品名、章都齊。
她當場把簽收簽了,順手把單子夾進檔案袋。
送貨小夥子笑嘻嘻的。
“我媽說了,你們家要是長期用,提前一天說,給你們留。”
程意點頭。
“行,我們按時結賬,你們按時送,別讓中間出岔子。”
送貨小夥子走後,張勇看著那桶油,忍不住感嘆。
“這下他們再想扣油,也扣不完。”
程意點頭,心裡那口氣終於順了一點。
可好訊息剛落地,麻煩就跟著來了。
傍晚,店裡剛上客,門口又站了兩個陌生人。
一個瘦高,另一個胖些,穿得像單位裡的人,進門先不坐,站在櫃檯前就問。
“程意在不在?”
趙嬸不在,孫小蘭有點緊張,手裡的抹布都攥皺了。
程意從後廚出來,擦著手走到前廳。
“我在。”
她看著兩人:“吃飯就坐下點菜,不吃飯也別堵門口。”
瘦高的那人掏出一張紙晃了晃。
“我們是街道辦的。”
他語氣挺硬,“有人舉報你們店私自擴大經營,分店沒手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