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店的路上,張勇越想越憋。
“那西裝男一句‘有人吃不慣’,不就等著你回一句‘那我改改’嗎?”
他氣得發笑,“你一改,他就能說你承認有問題。”
程意沒急著回話,她把檔案袋抱在懷裡,先把簽收單按好,紙角壓平。
風從街口灌過來,吹得她圍巾往上躥,她抬手按住,眼睛一直盯著前面的路。
“你說得對,他們要的就是那一句。”
張勇看著她,心裡那股火倒是散了一點。
“那你剛才頂得挺好。”
程意沒接這句誇,她只問了一句更實在的。
“那個西裝男,臉你記住了嗎?”
張勇點頭。
“記住了,眉毛很濃,鼻樑高,眼神挺狠。”
程意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回去把他長相記下來,寫到記錄後面,別怕麻煩。”
張勇一愣。
“寫他幹啥?他又沒簽字。”
“他沒簽字才要寫。”
程意說:“他下次再來,說法就不會一樣,你把他第一次說的話記住,第二次他就難改口。”
張勇聽明白了,重重點頭。
回到店裡,趙嬸剛把午市的碗洗完,手還溼著就迎上來。
“送到了?”
她一開口就有些急:“後門那邊有沒有人鬧?”
張勇先忍不住。
“鬧倒沒鬧,就是出來個穿西裝的,說有人吃不慣。”
趙嬸一聽就炸:“吃不慣就別吃!”
她罵完又壓低聲音:“他啥意思?要挑毛病?”
程意把簽收單攤在櫃檯上,讓趙嬸看清楚簽字和時間。
“他要挑毛病也得挑到具體的。”
“今天他沒挑出來,就只能留一句含糊話。”
趙嬸盯著簽收單,眼睛亮一點。
“簽字在這兒,他再嚷也嚷不動。”
程意點頭,又把留樣罐拿出來放進櫃檯下的小箱子裡,蓋好。
“這批留樣別動。”
“明天試供第二天,要是有人提‘昨天那口味不對’,我就讓他當場對著留樣說。”
趙嬸吸了口氣,像突然明白這套東西怎麼用。
“你這是把他們嘴巴也套住了。”
張勇把西裝男的描述寫在記錄表背面,寫完還在旁邊標了時間和地點。
趙嬸看見他寫,忍不住嘀咕。
“你這小子平時寫字跟雞爪子似的,今天倒認真。”
張勇悶聲回答:“我怕以後說不清。”
下午店裡客人不多,倒是問話的人多。
有兩個看著像外地來的,進門不點菜,先站在玻璃前看那張蓋章說明,看完才問:“你們試供三天,三天後就一定繼續嗎?”
趙嬸照著紙上的話說,語氣盡量不硬。
“複核完就繼續,咱按流程做。”
她指了指櫃檯後面。
“說明在這兒,蓋章的。”
其中一個人還不死心,又問:“那你們之前為啥停?”
趙嬸把嘴抿了抿,剛要說“流程複核”,旁邊那人插了一句:“聽說是有人吃壞肚子了。”
這句話像石頭砸進水裡,前廳好幾個人都抬起頭。
趙嬸心口一緊,差點又罵出來。
程意從後廚出來,手裡端著一盤熱菜,順手放到鄰桌。
“菜趁熱。”
她說完才看向說話的人。
“你說誰吃壞肚子了?”
那人沒想到她會直接問,眼神閃了閃。
“外頭傳的。”
程意沒難為他:“傳的人叫啥?”
她語氣毫無波瀾:“哪天吃的?吃的哪道菜?在哪兒吃的?”
那人被問得張口結舌,憋了半天。
“我也不知道,就聽人說。”
程意看著他,話說得更實在。
“你這句‘聽人說’,能害一家店。”
“你要真替人擔心,就把具體的拿出來。我這邊有簽收、有記錄、有留樣,你拿得出具體,我就能當場對。”
那人臉上掛不住,嘟囔一句“我就隨口問問”,轉身走了。
前廳的客人看見程意這麼說話,反倒安靜下來,筷子又動起來。
趙嬸鬆了口氣,走到後廚門口小聲說:“好!你這話說得真頂用!”
程意洗了手,把鍋裡湯撇了撇浮沫,問趙嬸:“下午有沒有人特意來拍照?”
趙嬸思索了一下後,搖了搖頭:“沒有。”
她想了想又補一句。
“倒是對面福來館門口今天人多,他們那邊也在嚷供餐的事。”
張勇把勺子放下,皺眉道:“他們是不是也想趁這三天搞點動作?”
程意抬眼,看了一下牆上的鐘。
“動作肯定有,他們不會等三天結束再動。”
趙嬸又緊張起來。
“那咱咋防?”
程意把鍋蓋蓋上,聲音不急。
“防不了所有的。”
“但我們能讓他們每一次動手都留下痕。”
她把紙條和麻繩拿出來,指著經手人那一欄。
“從明天開始,裝盒的人固定。”
她看張勇。
“你裝盒,你寫名。趙嬸封口,你寫名。我負責出鍋,我寫名。”
趙嬸一愣。
“非得這麼固定?”
“固定了才好對,人一亂,後頭就容易被人挑。”
張勇點頭應下:“行,我裝。”
晚飯口,客人突然多了一波,像有人故意把人往這邊帶。
趙嬸忙得腳跟著火,張勇在後廚汗下得更快,程意卻一直盯著節奏,菜起鍋的間隔沒亂。
可就在最忙的時候,有人喊了一聲。
“老闆娘,我這碗湯怎麼有股怪味?”
前廳一下安靜,趙嬸端著盤子站住,臉色瞬間變白。
張勇在後廚聽見“怪味”,勺子差點掉鍋裡。
程意把鍋鏟放下,擦了擦手,直接走到那桌。
她不急著解釋,也不急著道歉,她先把那碗湯端起來,湊近聞了一下。
湯的味道很正常,肉丸的香和蘿蔔的甜都在。
她抬眼看那客人,問得很直接:“你覺得怪在哪裡?”
“是酸了,還是腥了,還是鹹了?”
那客人愣了一下,像沒想到她會這麼問。
“我……我說不上來,就覺得不對勁。”
程意點頭,把湯放下。
“你先別喝。我給你換一碗,你當著我面嘗新那碗,告訴我哪裡不對。”
她轉身回後廚,重新舀了一碗湯出來,親手端到那桌。
“現在你嘗,你覺得不對,就當場說清楚。”
那客人拿勺子抿了一口,臉色變了變。
“這碗……沒問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