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意想的是,只要他們挑不出來,下一次就該輪到她問一句了。
誰在後門動過那兩盒、誰在店門口帶過節奏、以及誰在活動組天天問“是不是走關係”。
這些人,遲早要露馬腳。
第二天一早,趙嬸把門一開,先把那兩張紙又按了一遍。
紅章說明貼在櫃檯後面,邊角壓得平平整整。
門口玻璃那份也沒翹邊,客人站在外頭一眼就能看見。
她盯著紅章看了兩秒,像給自己打氣似的,轉身進後廚。
“張勇,水燒上了沒?今天別慢,十一點半得送到。”
張勇已經在案板前切蔥姜,聽見這句,手上的刀停了一下,抬眼看程意。
“第一天試供,他們肯定盯得更緊。”
程意把圍裙繫好,點頭。
“盯就盯。”
“今天我們只做一件事,把每一盒飯都做得能對得上記錄。”
趙嬸把紙條、漿糊、麻繩都擺出來,擺得比昨天還整齊。
她還特意拿了個小木板,把紙條按菜品分類壓住,免得忙起來掉一地。
張勇看見她這架勢,忍不住說:“你這跟擺攤賣藥似的。”
趙嬸橫他一眼。
“少貧嘴,今天要是出一點差錯,外頭的人能把你名字嚼碎。”
張勇不吭了,手上的活更快。
九點半,供餐的菜開始做第一鍋。
雞塊先收汁,汁要厚,但不能黏到發黑。
程意盯著鍋邊,把火調得細,勺子從鍋底翻起時,雞塊表面一層亮亮的油光,能掛住醬汁,又不至於糊。
茄子那鍋更關鍵。
魚香汁提前兌好,酸甜鹹的比例她不靠記憶,靠舌頭。
她用小勺舀一點在手背上抹開,嘗過後又補了半勺醋,最後才把汁倒進鍋裡,和茄子一起翻勻。
趙嬸在旁邊看著,忍不住嘀咕:“你這醋咋還要補一下?”
程意沒抬頭。
“今天有人來驗味兒。”
“他們嘴裡本來就帶著刺,不補一下,刺就扎到他們那邊去了。”
趙嬸聽懂了,沒再問,把白菜洗好控水,湯也提前溫著,確保裝盒時還熱。
十點四十,第一輪裝盒開始。
張勇負責分菜,勺子一勺一勺落下去,每盒的量儘量一致。
程意站在一旁盯著順序,哪一盒先裝哪一盒後裝,全按記錄表來,免得一忙就亂。
趙嬸負責封口,她貼紙條的時候手一點不抖,貼完還用指腹壓一遍,再捆麻繩,兩道繩繞得緊,繩結打在最上面,寫上日期和經手人。
寫到“經手人”那欄,她看了程意一眼。
程意點頭,趙嬸把“趙嬸”三個字寫得更重一點,像是寫給自己看的。
十一點二十,八十份裝齊。
張勇把筐搬上三輪車,程意把記錄表夾在檔案袋裡,筆也塞好,留樣玻璃罐放在最上面,確保不會倒。
臨出門前,趙嬸忽然拉住程意,聲音很輕。
“今天要是又有人斷封咋辦?”
程意看著她。
“斷了就當場驗。”
“我們不怕驗,怕的是不敢驗。”
趙嬸點頭,鬆開手。
三輪車剛拐到街口,還沒到紅燈,就有人從旁邊湊了過來。
是個穿舊棉襖的男人,騎著腳踏車,故意跟著車邊走。
車一顛,他就伸手來扶筐,嘴裡還喊。
“慢點慢點,別掉了。”
張勇臉一下沉了,剛要罵,程意先開口,聲音不大,卻讓對方聽得清。
“謝謝,不用扶。”
“你離遠點,碰壞了你賠不起。”
那男人的手僵在半空,笑得尷尬。
“我這不是好心嘛。”
程意看著他,語氣很實在。
“好心就別碰,碰了就說不清。”
男人臉色變了變,嘀咕兩句,騎車走了。
張勇咬著牙:“就是他,上次也是他。”
程意沒讓情緒把路走亂。
“記住臉,今天先把飯送到。”
到了招待所後門,接收人果然站在門裡等。
他看見麻繩和紙條,眼神先在繩結上停了一下,又在紙條上掃了一遍。
“你們現在搞得挺像樣。”
程意把記錄表推過去。
“按你們要求做的,今天你抽兩盒驗封口。”
接收人皺眉。
“又驗?”
程意點頭。
“試供第一天,驗了大家都省心。”
“你不驗,外頭的人又要說你們不敢收。”
接收人罵了一句,還是伸手抽了兩盒。
紙條斷口整齊,繩結沒動,盒裡熱氣足,香味也正。
接收人吃了一口雞塊,抹了下嘴。
“行。”
他把簽收單往臺上一攤,“寫。”
程意沒搶筆,她把筆推給他。
“你寫,你籤。”
“寫明白你心裡也踏實。”
接收人嘟囔著寫了幾行,簽字。
程意把簽收單收好,轉身要走,門裡忽然有人叫了一聲。
“等等。”
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從裡頭出來,頭髮梳得很整,手裡捏著一隻一次性勺子,像剛吃完。
他走到程意麵前,眼神很挑。
“你就是程意?”
“聽說你這供餐味道挺大,有人吃不慣。”
張勇的火一下冒上來。
“誰吃不慣?剛才驗了也沒說不行。”
西裝男人不看張勇,只看程意。
“我沒說不行。”
“我就是想嚐嚐。”
趙嬸不在,張勇又容易上頭,程意知道這一刻最怕被人帶節奏。
她把話說得很實:“你想嘗可以。”
“你當場說你哪兒吃不慣,是鹹了淡了,還是酸甜比例不對。我有記錄,有留樣,你說得具體,我就能對得上。”
西裝男人愣了一下,像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。
他捏著勺子,笑了一聲。
“你倒挺能掰扯。”
程意看著他,眼神裡帶著一股濃厚的實在。
“我不掰扯,我做飯的,飯進嘴裡就有對錯。你要真想挑,就挑具體的。”
西裝男人被她堵住,臉色不太好看,卻又找不到更好說法。
他把勺子扔進垃圾桶裡,甩下一句:“行,先這樣。”
人轉身進門,張勇氣得胸口起伏。
“這人誰啊?來找茬的吧。”
程意把檔案袋夾緊,聲音不高。
“記住他,能在這裡隨口說‘有人吃不慣’,說明他不是臨時路過。”
試供第一天送完,表面上過了關。
可程意心裡更清楚。
他們真正要做的,是把“味道”這兩個字變成一根鉤子,隨時往她鍋裡伸。
她得讓這根鉤子落不到實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