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意看著那人,只挑重點說:“你現在回去,把接收人名字寫出來,電話寫出來,地點寫清楚。三點二十我到門口,找不到人我就掉頭。”
那人被她這句“掉頭”鎮住了,忙點頭。
“寫,我馬上寫。”
趙嬸等那人轉身出去,才急得聲音發顫。
“你真接啊?他們這就是逼咱們亂成一鍋粥!”
程意把圍裙繫緊。
“他今天來得急,像真急。”
她看了趙嬸一眼。
“就算有人在背後推,這單也得接。”
張勇喉結滾了一下。
“那前廳那倆,還盯著呢。”
程意抬眼看門簾,語氣平。
“讓他看吧,我沒空搭理他。”
趙嬸咬著牙,氣不打一處來:“那我能幹點啥?”
“你去把肉菜先備出來。”
“切配別省,越急越容易出錯。你把盆都擺齊,油鹽醬都放固定位置,別讓張勇伸手亂摸。”
趙嬸點頭,轉身就幹。
張勇也回到灶前,手還在抖,嘴上硬撐。
“我能頂住。”
程意沒安慰他,她只把話落到動作上。
“頂不住也得頂。”
“鍋一響,人就沒空亂想。”
前廳那兩個人這時候起身結賬。
其中一個把錢放在櫃檯上,笑得很客氣。
“程老闆,今天生意挺好。”
程意從後廚走出來,擦了手。
“還行。”
那人又說。
“剛才聽見你們要做八十份供餐?”
程意看著他。
“你聽見了。”
那人笑笑,像隨口一句。
“呦,那可挺考驗人。”
程意沒跟他打太極繼續廢話。
“考驗不考驗,下午見分曉。”
“你要真想看,就別堵門口,客人還得進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隨即笑得更客氣。
“行,我們不添亂。”
門鈴一響,人走了。
趙嬸從後廚探出頭,看著那兩人的背影,氣得牙癢。
“你看見沒,他們就是來等你出錯的。”
程意把門簾放下,回到灶前。
“那就別給他們這個機會。”
她點火,鍋熱,油響。
三點半那八十份,像一塊石頭壓在屋裡每個人心口上。
後廚的熱氣一起來,趙嬸反倒不抖了。
她把盆一個個擺開,雞塊、茄子、白菜、蘿蔔、肉餡,分得清清楚楚,盆沿都擦得乾淨。
她嘴裡沒閒著,像是在提醒張勇,也像是在提醒自己。
“鹽別亂放,醬油就擱這兒,誰用完誰擰緊。”
“砧板別混,刀也別拿錯。”
“蓋子都擺齊,別到時候找不著。”
張勇淘米的時候手還有點僵,米一入鍋,他又去把蒸鍋加水,蓋子扣上那一刻,心才算落下去一點。
“我先把飯頂上。”
他看著程意。
“飯要是亂了,後頭就全亂。”
程意點了點頭,把圍裙繫緊,目光在灶臺和案板之間走了一圈。
“選單別貪多。”
她說得很實在。
“四樣就夠,出得快,也不容易出差錯。”
趙嬸立刻接話。
“硬菜、下飯、素菜、湯,對吧?”
“對。”
程意把話落到具體菜上。
“雞塊壓住場面,茄子提香,白菜最後出鍋,湯用蘿蔔和肉丸頂住。”
張勇聽明白了,嘴裡吐出一口氣,手腳也跟著利索起來。
前廳照常有人進門。
趙嬸本來想把門半掩著,程意看了她一眼,她就把門板放回去。
客人要等,趙嬸就先說明白,等得起就坐,等不起就改天。
她臉上還掛著笑,心裡卻像壓著一塊石頭,生怕誰一句話把這口鍋掀翻。
鍋熱了,油一響,蔥薑蒜香味衝出來,後廚一下緊張起來,又一下變得清醒。
程意盯著大鍋翻雞塊,醬色慢慢裹上去,雞皮緊起來,汁水往回收。
趙嬸聞著味道,心裡那根線才松一點。
“這味兒出來了。”
張勇守著米飯,時不時掀蓋看水汽,眼睛盯得發紅。
米香一出來,他嘴裡還不忘唸叨一句。
“別壓死,壓死口感就差了。”
趙嬸瞪他:“你現在還講究這個?”
張勇梗著脖子。
“人都盯著呢,更得講究。”
茄子那口鍋是最敏感的。
程意親自盯著,油溫不過火,茄子一下鍋就迅速翻開。
讓它均勻吃油,軟得差不多就立刻起鍋,調好的汁再回鍋收一遍。
香味一頂出來,趙嬸端盤出去時都覺得腳底有勁了。
可她剛走到前廳,就看見門口有人站著,眼睛往裡掃,像在數人,像在等事。
趙嬸心裡一緊,還是把盤子放穩。
“菜來了,慢用。”
她回到後廚,把聲音壓得低得不能再低。
“門口又有人瞅著。”
程意沒讓她分神。
“別理,準備裝盒。”
飯盒摞出來,蓋子全開啟,擺成兩排。
趙嬸動作快,但每一步都很小心,她怕的不是忙,是忙裡出錯。
張勇開始盛飯,勺子落得規矩,米粒顆顆分明。
湯那邊也沒閒著。
趙嬸搓肉丸,搓得飛快,搓完就下滾水,肉丸浮上來時她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溼了。
門鈴又響了。
上午來問供餐的那個後勤男人跑進來,額頭全是汗,像一路沒停過。
“程老闆,臨時改了。”
他喘著氣。
“明天那八十份,領導說今天下午就要,三點半之前得送到招待所後門。”
趙嬸差點罵出來,硬生生咬住舌尖。
張勇的勺子停在半空,臉一下白了。
“現在才說?”
那男人急得手直抖。
“我也是剛接到通知,你要是頂不住,我就得去找別家。”
這句話說完,前廳那兩個人的目光明顯往門簾這邊挪了一下,像是終於等到能抓住的動靜。
趙嬸心裡一團火,恨不得衝出去把門口那些眼睛全罵走。
程意沒急著答應也沒跟對方爭。
她先問最關鍵的:“接收人是誰,電話多少?”
後勤男人趕緊把一張紙遞過來,寫得潦草卻齊全。
程意看完,把紙摺好塞進圍裙口袋。
“你回去,讓接收人三點二十到後門等我,晚一分鐘我就掉頭。”
那男人連連點頭,轉身就跑。
後廚開始真正進入緊繃。
雞塊那口大鍋收汁到最後一遍,程意關火起鍋,趙嬸端盆,張勇分菜,湯最後封口。
飯盒蓋子扣下去的聲音連成一片,聽著像雨點砸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