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晚,店裡比平時多坐了兩桌陌生人。
點的都是最普通的菜,沒加辣,也沒多要湯,吃得不快不慢,臨走的時候卻把盤子吃得很乾淨。
趙嬸送人出門,回來忍不住嘀咕。
“這吃法,看著不像圖便宜的。”
張勇擦著手。
“像是在記味道。”
趙嬸“嘖”了一聲。
“還真讓你說著了。”
程意一直沒插話,她坐在櫃檯後面,看著這些人進來、坐下、吃飯、走人,每一個環節都很完整,也很刻意。
到了九點多,店裡才算清靜下來。
趙嬸把門板卸了一半,留了個縫。
“今天就這樣吧。”
張勇應了一聲,把最後一口鍋刷完。
他抬頭看向程意。
“你覺著,這算不算開始了?”
程意把賬對完,把筆放下。
“算。”
趙嬸一愣。
“那後面是不是得防著點?”
程意站起身,走到後廚,看了一圈灶臺和案板。
“防不住,人要看,你擋不住。”
趙嬸有點急。
“那咋辦?”
程意轉過身。
“想看就讓他們看清楚唄。”
趙嬸聽明白了,沒再追問。
夜裡收攤的時候,程意比平時多檢查了一遍冷藏櫃,把第二天要用的食材重新分好。
第二天一早,店門剛開,就來了人。
不是熟客,是兩個穿得很乾淨的年輕人。
進門之後也不急著坐,先看了看牆上的選單,又往後廚方向掃了一眼。
趙嬸迎上去。
“吃點啥?”
其中一個笑了笑。
“聽人說你們這兒最近挺忙。”
趙嬸一頓。
“忙不忙都得吃飯。”
那人點點頭。
“也是。”
那兩個人坐下之後,店裡一下安靜了不少。
不是沒客人,是氣氛變了。
趙嬸端茶過去的時候,特意看了他們一眼。
兩個人年紀不大,衣服乾淨,說話不多,坐姿卻很端正,筷子放在碗邊,沒急著動。
“菜一會兒就上。”
其中一個點頭。
“不急。”
鍋裡油溫已經起來了。
程意站在灶前,把袖口往上挽了挽。
她沒去看那兩個人,只盯著鍋裡,油麵微微起紋的時候,下菜。
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張勇站在一旁遞料,動作比平時慢半拍,眼睛卻一直跟著鍋走。
第一道菜出鍋,趙嬸端出去。
那兩個人低頭看了看,沒有說話。
筷子動得不快,一口一口地吃,中間還停下來喝了口水。
趙嬸從旁邊經過,腳步放輕。
她聽見其中一個低聲說了一句:“不錯,這火候控制得挺細。”
聲音不大,卻被她聽到了。
她回到後廚,壓低聲音:“他們在討論火候的事,會不會是同行?”
張勇一愣,下意識往門口看。
程意沒抬頭,只把鍋裡的湯輕輕推了一下。
“別管他。”
第二道菜上得很快。
這一次,那兩個人沒說話,只是吃完之後,把盤子往中間推了推,像是特意留出位置。
趙嬸收盤子的時候,看了一眼,乾乾淨淨。
“還要加點嗎?”
“夠了。”
結賬的時候,他們沒多停。
其中一個付錢,另一個看著櫃檯後面的程意,像是想說甚麼,又沒開口。
門鈴響了一聲,人走了。
趙嬸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才轉身回來。
“這倆不像是隨便來的。”
“像是專門吃給人看的。”
程意把火關小,把鍋裡最後一點湯收好。
“還是那句話,那就讓他們看唄。”
中午那陣,店裡陸陸續續又來了幾桌生面孔。
點的菜不復雜,卻總有人盯著後廚看。
有的站在門口,有的假裝找廁所,走到門簾邊又折回來。
趙嬸有點忍不住。
“這還讓不讓人好好做飯了。”
程意把剛切好的菜碼好。
“他們不進灶臺,就不算壞規矩。”
話雖這麼說,她心裡也清楚,這已經不是單純吃飯了。
下午的時候,有人進門點了菜,卻沒坐。
“我帶走。”
程意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現做,得等。”
“可以,我等得起。”
那人站在櫃檯邊,看著她下菜、翻鍋,目光一直沒挪開。
趙嬸站在旁邊,心裡直犯嘀咕。
“你這是打算看到甚麼時候?”
那人笑了笑:“我得看明白再說。”
菜裝好,那人接過盒子,又看了一眼灶臺,才轉身走。
這一天下來,程意的手沒停過。
不是忙得慌,而是被看得久,很不自在。
第二天一早,趙嬸到得比平時早。
她進門先把爐子點上,又把案板擦了兩遍,擦完才發現自己其實沒落下甚麼。
她站在後廚門口往外看了一眼,街上人不多,風倒不小。
張勇緊跟著進來,手裡拎著一袋米和一捆蔥,臉色還有點沒睡醒的青。
“昨晚我做夢都在盛飯盒。”
他把東西放下,揉了揉眼。
“一盒一盒扣蓋,扣得我手疼。”
趙嬸沒笑他。
“你夢裡盛錯沒?”
張勇愣了一下。
“我夢裡盛得挺對。”
趙嬸哼了一聲,算是給了句好話。
“那說明你白天沒瞎忙。”
程意來得不晚,手裡提著菜籃子。
她進門後先把菜放好,又把昨日用過的調料瓶挨個擰緊,確認蓋子都扣實,再把圍裙繫上。
“今天別搶。”
她看了一眼趙嬸和張勇。
“誰該幹啥就幹啥。”
趙嬸點頭。
“我知道,我就盯打包臺。”
張勇也點頭。
“我盯米和湯。”
門鈴在九點多響了一聲。
進來的是個穿棉夾克的男人,頭髮梳得很整,鞋面擦得亮。
他站在門口沒立刻坐,先看了一眼店裡,又看了一眼後廚方向。
趙嬸迎上去。
“吃點啥?”
男人笑了笑。
“我不吃,我來問點事。”
趙嬸皺眉:“問啥?要偷我家秘方?”
男人往櫃檯那邊走了兩步,視線落在程意身上。
“你是程老闆?”
程意把手裡的菜刀放下,洗了手,走到櫃檯前。
“我是。”
男人從兜裡掏出一張紙,展開。
“我這邊是單位後勤的,最近有活動,想找個算是固定供餐。”
他說話不急,“聽說你們前兩天供過一場,量也能頂住。”
趙嬸在旁邊聽著心裡一緊,她沒吭聲,只把抹布攥得更緊。
程意看了一眼那張紙。
“供餐可以。”
“具體多少份,甚麼時候送,菜要啥標準,你得說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