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兩個來挑事的年輕男人沒立刻動筷,先把盤子拉近,低頭看了半天。
其中一個用筷子撥了撥豆腐,挑了塊肉末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,眉頭動了動。
他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,只轉頭對同伴嘀咕:“賣相倒還行。”
同伴也夾了一塊,吹了兩下才入口。
這一口下去,他臉色明顯沒剛才那麼硬。
他低頭又夾了一塊,沒說話。
趙嬸站在旁邊看得心裡發緊,她想聽他們挑刺,也想聽他們誇。
可兩個人就這麼吃著,吃得很認真,反倒讓她更焦慮。
程意在後廚沒去看他們,她看著灶臺盯著火候,第二鍋魚香茄子已經下鍋。
茄子過油的香味一出來,前廳又有人嚥了口唾沫。
有個熟客直接喊:“程老闆,今天茄子多來點,我下午還要幹活。”
程意回了一句:“有多少算多少,別催。”
這一聲回得乾脆,前廳反倒笑起來,氣氛一下鬆了。
忙到十點,第一波客人吃完走了一半,第二波又進來。
趙嬸忙著收錢找零,手不抖了,嘴也順了。
可就在這時候,門口又來了人。
一個穿著白制服的男人,胸口繡著“福來館”三個字。
他站在門口沒急著進,先把眼神往店裡掃了一圈。
趙嬸看見那三個字,臉色當場變了,手裡的錢都差點掉地上。
張勇也看見了,後背一涼,鍋裡的勺子差點磕到鍋沿。
程意從後廚出來,手上還沾著油,她在圍裙上擦了擦,走到門口,看著那人。
“你來吃飯?”
白制服男人笑得很客氣,聲音也不高。
“來看看。聽說你們開門了,生意挺好。”
趙嬸忍不住插了一句:“你看完了就走,別在這兒堵門。”
白制服男人也不惱,笑著看向趙嬸。
“嬸子別急,我今天不是來鬧的,我來提個醒。”
程意看著他。
“提醒甚麼?”
白制服男人把手抬起來,指了指牆角的垃圾桶。
“你們垃圾清運證明是有了,可你這桶口沒蓋。街道愛較真的人多,真要挑毛病,就從這種小地方挑。”
趙嬸氣得眼睛發紅:“你少在這裝好人。”
白制服男人還是笑,語氣卻更輕了點。
“我裝不裝你們自己判斷。我只是告訴你們,有人盯著你們開門。”
程意沒讓趙嬸繼續吵,她走過去,把垃圾桶蓋扣上,扣得很嚴,然後回頭看白制服男人。
“你話說完了?”
白制服男人點頭:“說完了。”
程意站在門口,聲音不高,卻很清楚。
“那你可以走了,你要真想提醒別站我店門口提醒,站遠點提醒。”
白制服男人愣了一下,隨即笑得更深。
“程老闆脾氣不小。”
程意看著他。
“我脾氣小不小,跟你也沒關係。你要吃飯坐下,你要看熱鬧去別處看。”
白制服男人沒再說別的,轉身走了。
門口一靜,趙嬸才喘出一口氣。
“他來幹啥?他肯定沒安好心。”
程意把門簾放下,轉身回後廚。
“他來就是讓我們心裡亂,我們不亂,他就白來。”
張勇低聲問:“要不要把他昨晚的事說出來?”
程意看他一眼。
“現在說不清楚,別說。今天把菜做好,把客人餵飽。”
後廚的火又響起來,鍋裡翻騰,香味一波一波往外湧。
前廳的人還在吃,筷子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,熱鬧慢慢把那點陰影壓下去。
程意心裡很清楚,今天才開了半天,就這麼多事兒。
可只要這一鍋鍋菜端出來,那些想找茬的人就沒那麼容易得手。
白制服男人走後,店裡熱鬧沒斷。
趙嬸嘴上還在罵,手上卻沒停,她把錢盒子壓在櫃檯裡,找零找得又快又準。
有人吃完結賬,還順口問一句明天還做不做茄子,趙嬸立刻回。
“做,但你別來太晚,來晚了就沒了。”
這話一出口,旁邊幾桌都笑,氣氛更像開門做生意該有的樣子。
張勇在後廚一直盯著湯,盯得眼都酸。
湯鍋火候一大,他立刻壓下去,湯鍋邊沿冒起的泡他也不讓它翻得太兇,怕湯渾,怕被人挑。
程意沒表揚他,她只看一眼湯色,就知道他有沒有走神。
十點半,前廳人少了一點。
趙嬸剛把桌子收好,門口又有人進來。
這回是個穿呢子大衣的男人,頭髮梳得整,手裡夾著一個皮包,一進門就皺眉,好像嫌油煙味重。
他沒坐,站在櫃檯前打量了兩眼,開口就問:“你是程意?”
趙嬸還以為又是來找茬的,臉立刻沉。
“找她幹啥?”
男人把皮包夾緊,語氣不算兇,但挺硬。
“我是縣文化館的,負責接待供餐。聽說你這兒做得乾淨,手腳也利索,想跟你談個單子。”
趙嬸一下愣住,心裡那股火還沒收回去,嘴就先順了。
“談單子你也不坐?站這兒跟審人似的。”
男人臉一僵,顯然沒想到被懟,乾咳一聲。
“我先看看環境,畢竟是供餐,不是私下吃一口就算。”
程意從後廚出來,手上還沾著一點油,她擦乾淨才走到櫃檯前。
“供多少,給誰。”
男人看她說話乾脆,態度反倒軟一點,把皮包開啟,掏出一張紙。
“縣裡下週要辦一個活動,有電視臺跟拍,來的人不少。我們這邊要找幾家店做工作餐,要求是出餐快,乾淨,別出事。”
趙嬸一聽“電視臺跟拍”,臉色又緊起來。
前陣子比賽那事,提到電視臺她就過敏。
程意沒被這個字嚇住,她只問具體。
“多少份。”
男人把紙往前推。
“初步是兩百份,分兩頓,中午一百,晚上一百。你要是接得住,我們先給你試一天。”
張勇在後廚聽到“兩百份”,勺子差點磕鍋沿,心都提到嗓子眼。
趙嬸也倒吸一口氣。
“兩百?咱這小店哪做得出來?”
男人皺眉,語氣又硬了點。
“做不出來就算了。我也是看你們剛開門生意不錯才來問,縣裡其他館子也有。”
趙嬸一聽“其他館子”,立刻想到福來館,臉色更難看。
程意沒急著答應,也沒立刻拒絕。
她先問一句最關鍵的。
“錢怎麼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