燉肉加進選單之後,店裡的氣氛明顯變了。
不是人多了多少,而是來的人坐下之後,更願意多停一會兒。
有人吃完主菜,慢慢喝湯,有人把小樣吃完,還會抬頭看看灶臺,像是在記甚麼。
這種目光,讓趙嬸有點不自在。
“他們不像單純來吃飯的。”
程意聽見了,卻沒接話。她心裡清楚,只要鍋裡不亂,別人看多久都沒用。
真正讓她警惕的,是第三天下午。
那天中午剛過一點,店裡已經準備收尾,門口卻忽然來了兩個人。
一個穿著工裝,一個穿著襯衫,進門之後先打量了一圈環境,才坐下。
“還能點燉肉嗎?”
趙嬸下意識看向程意。
程意點頭:“最後一份。”
這句話說完,對方明顯鬆了口氣。
燉肉端上來之後,兩個人吃得很安靜。
筷子下得不快,卻一直沒停,像是怕錯過甚麼。
等到盤子見底,穿襯衫的那個人才放下筷子。
“你這燉法,專門學過?”
程意沒有繞:“家裡做過。”
那人笑了一下:“不像家裡隨便燉的。”
這話說得很輕,卻點得很準。
張勇在後廚聽見,心裡一緊,差點把勺子掉進鍋裡。
程意卻很自然:“燉肉不難,難的是食客愛吃。”
那人點頭,沒有再追問。
他們走後沒多久,街口修車鋪的老闆就跑了過來。
“你們這兒,下午有人來問事了。”
趙嬸心裡一沉:“問啥?”
“問你這燉肉,是不是天天有。”
程意聽見這話,反倒笑了笑。
她不知道,對方究竟要幹甚麼。
但她知道,對方在試探她的底線。
晚上關門後,程意沒有立刻回家,而是坐在灶前,把這幾天的選單重新在本子上寫了一遍。
主菜沒變,變化只集中在那道中午限定的燉肉上。
她盯著那幾個字,看了很久,最後在旁邊寫下了兩個字。
“輪換。”
第二天,燉肉沒有再出現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鍋燉雞。
不是整雞,是剁塊,用最普通的土雞,慢慢煨。
香味出來的時候,比燉肉更輕,卻更長。
中午剛一開門,就有人問。
“今天燉肉呢?”
趙嬸搖頭:“今天換了。”
那人有點失望,卻還是坐下。
雞端上桌的時候,那人吃了一口,眼神明顯變了。
“這個,也行。”
這句話傳得很快。
不到半小時,店裡的人就開始主動問。
“明天換啥?”
趙嬸被問得發愣,下意識看向程意。
程意在後廚說了一句:“明天再說。”
這四個字,讓她心裡反而更踏實。
到了第三天,街上已經有人開始猜。
“她這是不打算把拿手菜放出來。”
“怕被學走吧。”
“學走也沒用,她這火候學不來。”
這些話,有真有假,卻沒有一句踩到要害。
真正的變化,是在第四天傍晚。
那天快收攤的時候,許主任又來了。
這次他沒繞彎,進門之後直接開口。
“你這店,現在影響不小。”
程意把最後一鍋湯關火,才轉身看他。
“影響誰了?”
許主任沉了一下:“你心裡清楚。”
趙嬸站在一旁,手心全是汗。
許主任繼續說:“有人反映,你這兒價格不低,菜量又少,容易引起不滿。”
程意點頭:“有人吃不飽,我不攔著他去別處。”
許主任臉色更沉:“你這是跟群眾頂著幹?”
程意走到櫃檯前,把這幾天的賬本翻開,推到許主任面前。
“我賣得不多,價也寫在牆上。”
“願意來,是他自願,我並沒有強買強賣。”
許主任看了一眼賬本,沒有再翻。
“你這樣,很容易被當成典型。”
程意抬頭:“好典型,還是壞典型?”
這句話,讓許主任沉默了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說:“有人想讓你配合一下,做個示範。”
程意立刻明白了,這是樹樣板。
畢竟槍打出頭鳥。
她問得很清楚:“我配合之後,還能不能自己定選單?”
許主任沒回答。
這個沉默,本身就是答案。
程意沒有再說話。
她把賬本收回,合上,放進抽屜。
“那我不配合。”
許主任皺眉:“你再想想。”
程意看著他。
“不好意思許主任,我已經想過了。”
這次,許主任沒有再多說一句,轉身就走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趙嬸腿一軟,差點坐到椅子上。
“你這是徹底把人得罪了。”
程意把圍裙解下來,疊好。
“我不管得罪誰,我堅決不能把這口鍋的權利交出去。”
許主任那天走得很快。
門一關上,巷子裡恢復了原來的安靜,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。
可趙嬸心裡明白,這種安靜不是結束,是對方換了口氣。
“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。”
程意把圍裙疊好,放回櫃子裡,語氣很平。
“算不算,不由他們一個人說了算。”
第二天一早,店還沒開門,就有人敲門。
敲得不急,很有分寸。
程意拉開門,看見門口站著一箇中年女人,穿著樸素,頭髮梳得一絲不亂,手裡提著個布袋。
“你是程老闆吧?”
程意點頭:“您是?”
“我姓吳,區裡婦聯的。”
這句話一出來,趙嬸的心又提了起來。
吳主任笑得很溫和:“別緊張,我不是來查你的。”
她往店裡看了一眼,目光在灶臺和選單上停了一會兒。
“聽說你這兒,做的是家常菜。”
程意側身把人讓進來:“進來坐。”
吳主任坐下後,沒有立刻說事,而是點了最普通的一份。
白菜豆腐、蒸蛋、湯,一樣沒少。
她吃完之後,才開口。
“你這店,最近名聲不小。”
程意沒有接話。
“有人覺得你不配合,也有人覺得你有想法。”
吳主任把布袋放在腳邊,語氣不急不緩。
“我們這邊,倒是想請你幫個忙。”
趙嬸忍不住插了一句:“又是合作?”
吳主任搖頭。
“不是合作,是出面一次。”
她看向程意。
“下個月,區裡要辦個‘家庭廚房示範’,想找幾位個體戶,講講怎麼把飯做好,把店開好。”
“你上過電視,說話也不怯場。”
這話說得很輕,卻一下子點到了關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