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意沒有立刻答應,謹慎地問了一句:“示範,大概都要講甚麼?”
吳主任笑了一下。
“講你怎麼一步一步走過來的。”
“不用拔高,也不用表態。”
“只要你站在那裡,就夠了。”
程意聽明白了,這是另一種方式。
不是把她拽進體系,而是讓她站在臺前,被更多人看見。
趙嬸的反應慢了一拍,隨後眼睛亮了。
“呀?還給宣傳,那不是好事嗎?”
吳主任看了趙嬸一眼,沒有否認。
“對很多人來說,是的。”
程意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去的話,店怎麼辦?”
吳主任立刻接上:“就半天,而且不耽誤你做飯。”
這句話,說得很有分寸,沒引起反感。
程意點頭:“好,我考慮一下。”
吳主任沒有逼她。
“行,我等你訊息。”
人走後,趙嬸一屁股坐下。
“這回不是來掀鍋的。”
程意卻沒有放鬆。
她把門開啟,讓風進來,吹散屋裡的熱氣。
“不是掀鍋,但我感覺,這也並非是好事。”
中午開火的時候,店裡比往常熱鬧。
有幾個熟客一坐下就問。
“聽說你昨天又有人找?”
趙嬸剛要接話,被程意輕輕攔了一下。
“吃飯。”
這兩個字,像是給所有話題畫了一道線。
下午收攤後,張勇把她叫到一邊。
“要是你去做示範,名聲會更大。”
程意點頭。
“也會更扎眼。”
張勇猶豫了一下。
“那你還去不去?”
程意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著灶臺,看著那口已經被油煙燻得發暗的鍋。
“我倒是不怕被看見,我怕的是被人做文章。”
當天晚上,她沒回家。
坐在店裡,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,一件一件理清楚。
供銷系統、房管、工會、婦聯。
不同的口子,同一個方向。
他們不是要她關門,是要確認她會不會自己做主。
第二天一早,程意給吳主任回了話。
“我可以去,但有條件。”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。
“你說。”
“我只講做菜,不講經營模式。”
吳主任笑了一聲。
“行。”
示範活動定在週六上午。
地點不在飯店,也不在機關食堂,而是在區文化站後頭的一間活動室。
地方不新,卻敞亮,窗戶大,灶臺是臨時搭的,鍋碗都從各處借來,看著有點雜,卻能用。
程意到的時候,屋裡已經有人了。
三三兩兩站著,說話聲音不高,卻都在互相打量。
有擺攤賣早點的,也有開小飯館的,還有兩個穿著圍裙的,一看就是後廚出身。
她一進門,就有人認出來了。
“是電視上那個吧?”
“對,就是她。”
這些話不避人,卻也沒有惡意。
程意點了點頭,沒有多寒暄,把帶來的刀具放到一旁,先檢查灶臺。
火口偏高,她墊了塊磚,又試著點火,火苗出來得慢,她等了一會兒,才把鍋放上去。
吳主任走進來,看見這一幕,沒催。
“你先忙,等人齊了再開始。”
程意應了一聲。
她沒急著備菜,只把白菜一片片掰開,放在水裡泡著。
動作不快,卻很順,像是在自家後廚。
人陸續到齊,屋裡漸漸熱鬧起來。
有人開始小聲議論。
“聽說她店裡限量。”
“脾氣挺大。”
“能上電視的,哪個沒點性子。”
這些話落進耳朵裡,程意沒有回頭。
吳主任拍了拍手,示意大家安靜。
“今天不講政策,也不講經驗。”
“就是請程意,給大家做頓飯,說說她怎麼想的。”
場面一下子鬆下來。
程意把菜籃拎到灶前,抬頭看了一圈。
“我不太會說話。”
“就一邊做,一邊講。”
她先下鍋的是湯。
骨頭提前焯過,鍋裡水不多,火也沒急著上。
她站在灶前,時不時用勺子撇一下浮沫。
“這鍋湯,我每天都熬。”
“不是為了顯本事,是為了省事。”
有人忍不住問:“省啥事?”
程意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省解釋。”
“湯一端上來,味道對了,後頭的話就少了。”
這句話落下,屋裡靜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說得多高明,而是說得太實在。
她接著做白菜豆腐。
豆腐下鍋的時候,她用勺子輕輕推了一下,動作很輕,卻不猶豫。
“這道菜,沒甚麼花樣。”
“可你要是每天做,哪天手重了,哪天火急了,吃的人立刻就知道。”
有人點頭,這話他們聽得懂。
鍋裡的香味慢慢起來。
不是沖鼻子的那種,而是順著屋子往外走。
有人站得近,下意識嚥了下口水。
程意把菜盛出來,擺在最中間的桌上。
“我開店之後,很多人問我,為甚麼不多做點。”
她沒有停手,又開始做蒸蛋。
“其實我不是怕累。”
“我是怕忙起來,把該守的東西弄丟。”
這句話一出來,後排有人輕輕嘆了口氣。
程意沒去看是誰,她把蒸蛋端出來,又給每樣菜盛了一小份。
“大家嚐嚐。”
屋裡這才真正熱鬧起來。
筷子碰到碗,聲音此起彼伏。
有人吃得慢,有人吃了一口就抬頭。
“這味兒,確實家常。”
“可就是好吃。”
吳主任在一旁看著,沒有插話。
她注意到,有幾個人吃完之後,沒有立刻討論生意,而是低頭把盤子裡的菜吃乾淨。
這頓飯吃完,話也多了。
有人問:“你不怕別人學?”
程意把勺子洗乾淨,放回原處。
“學得走做法,學不走心思。”
“再說了,大家都能把飯做好,街上吃飯的人才多。”
這句話說完,屋裡一下子安靜了。
活動結束的時候,已經快中午。
吳主任送她到門口,語氣比來時輕鬆了不少。
“今天這活動,比我預想的好,真是太感謝你了。”
程意禮貌點頭:“您客氣,我該回去開火了。”
吳主任笑了笑:“你放心,今天說的話,不會被人亂傳。”
程意沒再多說,拎著籃子走了。
回到店裡,門口已經站了兩個熟客。
“今天咋晚了?”
趙嬸在一旁招呼:“剛回來,馬上就好。”
程意把圍裙繫好,重新點火。
鍋一熱,她心裡就定了。
剛才那個場子,比她的店大得多。
可她更清楚,真正能讓她站住的,從來不是場子。
是這口鍋,和每天坐在桌前等她開火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