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賬的人走了之後,店裡反倒安靜了兩天。
不是沒人來吃飯,而是來的人,話少了。
吃飯就是吃飯,很少再東張西望,也沒人再追著問她打算開多大、生意能做多久。
那種安靜,讓趙嬸反而不太踏實,總覺得像是暴雨前的悶。
第三天中午,程意剛把第一鍋白菜出完,門口忽然多了輛腳踏車。
車沒進巷子,就在街口停下。
下來的人穿著件舊夾克,褲腳卷著,鞋底全是灰。
他進門時沒抬頭,先站在門口把腳蹭乾淨,才往裡走。
“還有位子嗎?”
趙嬸看了看屋裡:“還能拼一桌。”
那人點頭,坐下後也不看選單,只說了一句:“跟大家一樣。”
程意從後廚看了一眼。
這人吃飯的姿勢很放鬆,筷子拿得不急不慢,像是習慣了等。湯端上來,他先喝了一口,才夾菜,沒有一點急色。
吃到一半,他忽然抬頭。
“你這湯,火候每天都一樣?”
程意沒敷衍:“大差不差。”
那人點了點頭,又低頭吃飯。
等吃完,他沒立刻走,坐著緩了一會兒,像是在消化。
“這地方,原來是副食店吧。”
程意聽這話覺得有點耳熟,她把空盤收走時應付了一句:“是。”
那人笑了一下:“怪不得位置選得這麼好。”
趙嬸站在一旁,手裡的抹布捏緊了。
那人起身付錢,沒有多放,也沒少給,動作很乾脆。
臨走前,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的限量牌子。
“你這店,已經起風了。”
程意看著他:“風大不大,看站得住站不住。”
那人聽完,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腳踏車重新騎走,影子在街口拉得很長。
趙嬸等人走遠,才低聲說:“這又是哪路人?他們咋都說一樣的話,問一樣的問題?”
程意把門掩了一半:“有人給錢讓他們來探訊息唄。”
張勇看著她:“咱們,要不要歇一天?避避風頭。”
程意搖頭:“現在歇,反而正中他們下懷。”
第二天一早,她去了一趟菜市場。
賣白菜的、賣豆腐的、賣雞蛋的,她一個個走過去,說話不多,卻把要用的量都定清楚。
“我這邊不加量,也不減。”
“每天多少,就多少。”
攤主們都點頭。
對他們來說,這樣的客人,比臨時加單的省心。
中午剛開火,街口忽然熱鬧起來。
有幾個穿工裝的人站在巷子口,往裡看,卻沒進來。
過了一會兒,其中一個走進來,問得很直接。
“這就是電視上那家?”
趙嬸應了一聲:“是。”
那人沒坐,只是站著看了一圈,像是在記甚麼。
“地方不大。”
程意從後廚出來:“夠用了。”
那人點頭,沒有多說,轉身走了。
趙嬸忍不住:“現在怎麼甚麼人都來看一眼就走?”
程意把鍋裡的火調好:“稍安勿躁。”
這句話沒說完多久,店裡就真坐滿了。
今天來的,大多是生面孔,卻沒有一個鬧騰。
有人看見限量牌子,沒位置就走,也有人站在門口等,等不到就說明天再來。
這種反應,讓趙嬸慢慢放下心。
傍晚收攤時,她忍不住說了一句:“程意,我總感覺後背發涼,是不是有人要使壞啊?”
程意淡淡地回了一句:“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”
風吹了幾天,街上的動靜慢慢落到實處。
不是忽然人滿為患,而是熟面孔開始固定下來。
哪天誰沒來,第二天就會被問一句“昨天怎麼沒見你”。
這種變化不顯眼,卻紮實,像是飯桌旁多擺了一雙常用的筷子。
這天中午,店裡還沒坐滿,門口就來了個年輕小夥子,穿著廠裡的工作服,手上全是機油味。
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,才進來。
“還能吃嗎?”
趙嬸看了眼時鐘:“還能來一桌。”
小夥子坐下後顯得有點拘謹,背挺得很直,筷子拿在手裡卻沒動。
他盯著桌面看了一會兒,像是在想甚麼。
程意端湯過來時,他才抬頭。
“我聽我們主任說,這家店不用應酬。”
程意把湯放下:“吃飯本來就不用應酬。”
這話說得很自然,小夥子卻明顯鬆了口氣。
他低頭喝了一口湯,動作慢下來,整個人像是終於坐穩了。
吃到一半,他忽然說:“我在廠裡幹技術的,中午總吃食堂,吃完就犯困。”
程意點頭,沒有多問。
“這頓吃完,腦子清亮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很認真,不像隨口一說。
趙嬸在旁邊聽著,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。
小夥子吃完後沒久坐,把錢放下就走了。
臨出門前,他回頭補了一句:“我明天還來。”
這種話,程意這幾天已經聽過不少。
可每一次聽見,她心裡還是會輕輕動一下。
下午人少的時候,她把張勇叫到後廚。
“明天開始,你多盯一道。”
張勇一愣:“哪一道?”
“湯。”
張勇有點意外:“湯不是一直都一樣?”
程意把勺子放回鍋裡:“正因為一樣,才更不能出差。”
她很清楚,這店現在能留住人,靠的不是哪道菜出挑,而是每一樣都不出錯。
哪怕只是那碗看似不起眼的熱湯,一旦味道飄了,來的人就會少一句“下回”。
第二天一早,張勇比平時早到了半個小時。
他沒急著開火,先把骨頭重新挑了一遍。
程意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,沒有插手,只是在他熬到一半的時候,提醒了一句:“水別加太多。”
張勇點頭,記下了。
這一點變化,看起來很小,卻在第三天顯了出來。
有個常來的老街坊喝完湯,抬頭問趙嬸:“今天這湯,比前兩天順口。”
趙嬸愣了一下,下意識看向後廚。
張勇正好端著鍋出來,臉上有點不自在。
午後,街口又來了人。
這次不是來看熱鬧的,也不是來試菜的。
是兩個穿著便裝的中年人,一進門就坐下,其中一個還順手把公文包放在腳邊。
趙嬸心裡一緊,卻沒露在臉上。
“吃點甚麼?”
其中一人笑著說:“聽說你們這兒,簡單。”
程意從後廚出來:“是簡單。”
那人點頭:“簡單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