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嬸看向程意,程意微微點頭。
那人吃得很安靜,吃完後,把蘋果往櫃檯上一放。
“我回去跟他們說了。”
“你這店,合作急不得。”
程意沒接話。
那人站起身,又說了一句。
“不過,你這樣做,遲早會被盯上。”
那人走後,趙嬸有點慌。
“盯上了咋辦?”
程意把蘋果分給張勇。
“被盯上,說明你走對了。”
張勇接過蘋果咬了一口,程意也拿了一個。
她站在門口,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。
這些人今天可能吃不上,明天,後天,還是會來。
那人走到街對面的雜貨鋪門口,靠著牆繼續看。
趙嬸端著湯從後廚出來,一眼就瞧見了。
“程意,這人眼神不對。”
程意把鍋裡的火壓小:“嗯,看得太久了。”
中午第一輪客人吃完,那人還是沒走。
第二輪客人進門的時候,他終於動身。
推門進來,先看了一眼選單,又看了一眼櫃檯。
最後才坐下。
趙嬸走過去:“吃點甚麼?”
那人語氣很平:“跟別人一樣。”
趙嬸應了一聲,轉身去報。
“白菜豆腐一份,蒸蛋一份,湯一碗。”
程意點頭,她沒多看那人一眼。
可等菜端上桌的時候,那人卻沒急著動筷子。
他先把湯端起來,聞了聞又放下。
最後夾了一筷子白菜。
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細細斟酌。
趙嬸在旁邊看得心裡發毛。
“這感覺,不像來吃飯的。”
張勇低聲說:“像來驗貨的?”
那人吃到一半,忽然開口。
“這湯,你每天都熬?”
程意抬頭:“對。”
“骨頭從哪來?”
“菜市場。”
那人點了點頭,又問。
“每天限量,賣完就關?”
“對。”
他沒再問,把菜吃完,把湯喝乾。
掏錢的時候,把錢放得很整齊,一分不少。
他站起身走到門口,回頭說了一句:“你這店,賬怕是不好算。”
說完人就走了,趙嬸愣在原地。
“這話啥意思?”
程意把空盤收回來。
“他是算賬的。”
“算甚麼賬?”
“算我一天能賣多少。”
趙嬸心裡一跳:“那他是給誰算的?咱們賣多少管他啥事?”
程意雖不言語,心裡卻已經有答案了。
這種人不是單獨來的,下午,又來了一個。
這次是個中年女人,穿得很樸素,提著菜籃子。
一進門就問:“能拼桌嗎?”
趙嬸點頭:“能。”
女人坐下,沒看選單。
“就要你們那三樣。”
她吃得狼吞虎嚥,吃完後擦了擦嘴。
“你這店,原來是副食店吧?”
程意抬眼看著她。
“以前是。”
女人點頭:“原來如此,怪不得位置這麼好。”
她又問:“你們房租怎麼談的?”
趙嬸下意識要開口,被程意攔住。
“老鋪子,按老價。”
女人笑了一下:“那你挺佔便宜。”
程意沒反駁。
女人起身前,說了一句:“你這生意,要是再火點,房東可要眼紅。”
這句話說完就走,趙嬸站在原地,臉色有點白。
“這是一個接一個?刨根問底調查戶口的?”
程意卻格外的冷靜。
“不是壞事。”
“這還不是壞事?”
“說明他們才開始發現我,還來得及。”
晚上收攤的時候,程意把賬本翻了一遍。
這幾天的進賬,比她預想的慢,但很穩妥。
她把本子合上。
“明天開始,多做一桌。”
趙嬸一愣:“不是限量嗎?”
程意點頭:“限量不變。”
“那怎麼多?”
“中午多一桌,晚上不開。”
第二天中午,果然有人注意到了。
“今天好像多了一桌。”
“對,我昨天沒吃上,今天趕早。”
人聲比前幾天更雜,可秩序沒亂。
趙嬸忙得腳不沾地,卻一直在笑。
中午最後一桌剛吃完,門口來了兩個人。
穿著很相似,一看就是一路的。
“程老闆?我們是房管所的。”
“有事?”
那人拿出本子。
“例行登記,看看你這鋪子的使用情況。”
程意側身,把人讓進來。
屋裡很乾淨,灶臺也規整。
對方看了一圈,沒挑出毛病,最後才問:“你這生意看著挺好,有沒有打算擴大?”
程意搖頭。
“不好意思,沒有。”
那人明顯不信。
“現在不想,不代表以後不想。”
程意看著他,禮貌地微笑。
“以後的事,以後再說。”
對方合上本子,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。
“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,但有些事,還是要斟酌一下。”
第三天,風向又變了一點。
街上開始有人議論:“程家那家生意這麼好,咋不多開?”
“聽說後臺硬。”
“也有人說,她不肯合作。”
這些話傳得到處都是,趙嬸聽見一次,就罵一次。
程意知道,這是必經的。
當一個人站起來,周圍一定會有聲音。
傍晚關門前,那個最先來的算賬男人又出現了。
“程老闆,方便說兩句嗎?”
程意點頭,她把灶火關了,走到前頭。
那人坐下,開門見山。
“你這店,一天淨賺好像不多。”
程意沒否認:“但名聲更值錢。”
那人笑了。
“我直說了吧,我想合作。”
“怎麼個合作法?”
“我們出錢,幫你開分店。”
趙嬸在旁邊聽得心跳直跳。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統一選單,統一價格。”
“你負責出名,我們負責出量。”
這話說得很直,沒有繞彎子。
程意聽完,只問了一句。
“那我還站灶嗎?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願意,可以偶爾露面。”
程意點頭。
“那就不是我的店了。”
那人皺眉:“程老闆,你太固執了。”
程意看著他。
“我是在算賬。”
“算甚麼賬?”
“算我站在這口灶前,值不值。”
那人沉默了。
過了一會兒,他站起身。
“你想清楚,這種機會不多。”
程意點頭。
“我已經想清楚了。”
那人走的時候,沒再回頭。
趙嬸等人走遠,才壓著聲音。
“你真不心動?”
程意把門鎖好。
“心動。”
“那你還拒絕他?”
程意轉身回後廚,鍋還熱著,湯還有餘溫。
她拿勺子攪了一下,味道沒變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