湍急的河水推著簡易的浮筏,在兩岸高聳的巖壁間飛快穿行。陽光透過茂密的樹冠間隙灑下,在泛著白沫的河面上跳躍,驅散了地底帶出的最後一絲陰寒。
楊毅一邊操控浮筏避開河中突起的礁石,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兩岸環境。這裡顯然是人跡罕至的深山峽谷,植被原始而茂密,藤蔓如同巨蟒般纏繞著古木,偶爾能看到一些猿猴在樹梢間跳躍,發出尖銳的鳴叫。
空氣清新得帶著甜意,與地窟中沉悶腐朽的氣息截然不同。阿水貪婪地呼吸著,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喜悅。阿海依舊沉睡,但臉色在陽光下顯得紅潤了一些,呼吸也更加平穩。
“木大哥,這是甚麼地方?我們能回家嗎?”阿水興奮過後,有些茫然地問道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楊毅搖頭,“但順著這條河往下,總能遇到人煙,或者到達海邊。到時候再打聽。”
當務之急,是找個安全的地方上岸休整,確定方位,並儘快為阿海尋求更有效的治療。雖然地窟的經歷暫時壓制了他體內的衝突,但禁制未除,始終是心腹大患。
浮筏順流而下,速度極快。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,兩岸的巖壁開始變得低緩,河道也開闊起來。前方出現了河流的轉彎,水勢也平緩了許多。
轉過彎,眼前的景象讓楊毅微微一愣。
前方河面更加寬闊,形成了一個不大的河灣。河灣一側,是一片相對平緩的河灘,長滿了蘆葦和水草。而讓楊毅驚訝的是,在那片河灘上,竟然繫著一艘破舊的小木船!木船旁邊,還有一個用樹枝和茅草搭成的、極其簡陋的窩棚!
有人!而且很可能不是山裡的獵戶或漁民,因為這窩棚看起來像是臨時搭建的。
楊毅立刻提高了警惕,同時示意阿水噤聲。他將浮筏悄悄划向河灣另一側,藉著蘆葦的掩護,仔細觀察著窩棚和小船。
窩棚裡靜悄悄的,看不到人影。小船也空空如也。但窩棚前的灰燼堆還有餘溫,旁邊散落著幾個新鮮的果核和魚骨,說明不久前還有人在這裡活動。
是敵是友?是隱居於此的散修,還是躲避仇家的亡命徒?亦或是……追蹤者?
楊毅不敢大意。他正考慮是悄悄繞過,還是上前試探時,窩棚的草簾忽然被掀開,一個人影從裡面鑽了出來。
那是一個穿著破爛葛衣、頭髮花白雜亂、身形佝做的老者。老者臉上佈滿皺紋和汙漬,看不出具體年紀,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,正彎腰在河邊用破瓦罐打水,動作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、落魄的山野老人。
然而,當楊毅的神識極其隱晦地掃過老者時,心中卻是一凜!
這老者身上,沒有絲毫靈力波動,彷彿一個徹頭徹尾的凡人。但在楊毅敏銳的感知下(尤其是經過地窟洗禮後,對能量和生命氣息的感知更加精細),卻能隱隱感覺到老者體內似乎蟄伏著一股極其微弱、卻又異常沉凝精純的生機,如同即將熄滅卻依然溫熱的炭火。而且,老者打水的動作看似隨意,實則極其協調穩定,下盤沉穩,手臂揮動間隱隱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,絕非普通老人能做到。
這老者……不簡單!至少,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落魄虛弱。
似乎是察覺到了甚麼,那打水的老者動作微微一頓,渾濁卻明亮的眼睛,朝著楊毅他們藏身的蘆葦叢方向,似是無意地瞥了一眼。
這一眼,讓楊毅感覺彷彿被看透了一般,心中警兆更盛。但他面上不動聲色,也沒有立刻現身。
老者打完水,提著瓦罐,慢悠悠地走回了窩棚,彷彿甚麼都沒發現。
楊毅沉吟片刻,決定主動接觸。對方如果真有惡意或者實力遠超自己,剛才那一眼就足以做出反應。既然沒有,說明至少暫時沒有敵意,或者有所顧忌。而且,他們急需資訊補給,這個老者是目前唯一的線索。
“阿水,你在這裡看著阿海,不要出來。我去問問路。”楊毅低聲吩咐。
“木大哥,你小心!”阿水緊張地點頭。
楊毅將浮筏在蘆葦深處藏好,整理了一下衣衫(雖然也破舊,但比老者的葛衣好點),收斂了大部分修士氣息(維持在煉氣三四層的樣子),然後撥開蘆葦,走上了河灘。
他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、有些狼狽的旅人,朝著窩棚走去。
窩棚裡的老者似乎聽到了腳步聲,再次掀開草簾走了出來,手裡還拿著半個沒吃完的野果,一邊啃一邊疑惑地看著走近的楊毅。
“老人家,打擾了。”楊毅在距離窩棚數丈外停下,抱了抱拳,語氣客氣,“在下與同伴在山中迷路,順著河流漂至此地,不知此地是何處?距離最近的村鎮集市有多遠?”
老者眯著眼睛,上下打量了楊毅一番,尤其是多看了他幾眼那雙雖然帶著疲憊卻依舊清亮的眼睛,以及手上、身上一些不經意間露出的、不同於普通山民的細微痕跡(比如長期握劍留下的繭子,以及衣物上沾染的、難以完全洗去的海水鹽漬和地窟塵灰)。
“迷路?”老者慢吞吞地嚼著野果,含混不清地說道,“看你這後生,不像是普通的山裡人吶。從哪裡來?要到哪裡去?”
話語中帶著一絲試探。
楊毅心中早有準備,答道:“在下本是行商,從‘碎星嶼’那邊過來,想往‘千流城’去,不料途中遭了水匪,船隻沉沒,僥倖逃生,在山裡亂轉,才到了這裡。不知老人家可聽說過‘千流城’?此去還有多遠?”
他半真半假地編了個身份和來歷,將碎星嶼和千流城這兩個真實地名丟擲,既增加可信度,也試探對方反應。
聽到“碎星嶼”和“千流城”,老者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異色,但很快掩飾過去,又啃了一口果子,嘟囔道:“千流城?那可是大地方,遠著哩。這裡是‘黑蟒山脈’深處,往東出山,還得走上十天半個月,才能到最近的‘野豬林’寨子。從寨子再往東,才是通往千流城的官道,少說也得再走一個月。”
黑蟒山脈?楊毅心中一動。這個名字他沒聽過,但從老者描述的距離來看,此地距離碎星群島恐怕已經相當遙遠,甚至可能已經不在“南洋”範圍,而是到了歸墟海更東方的某片大陸邊緣?
“多謝老人家指點。”楊毅拱手,“不知這附近,可有出山的小路?或者……能否向老人家討些吃食清水?在下可以用財物交換。”他說著,從懷中掏出了幾塊碎銀。
老者看了看銀子,又看了看楊毅,忽然咧開嘴,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,笑道:“銀子?在這深山老林裡,銀子還不如一塊乾糧實在。不過,看你們也怪可憐的,窩棚裡還有些烤魚和野果,清水管夠。至於路嘛……”他頓了頓,指向河對岸,“順著這條河繼續往下,大概再漂兩天,有個‘鬼見愁’險灘,過了險灘,河道會分成兩支,走左邊那條,水緩些,再漂一天,就能看到出山的豁口了。不過,那‘鬼見愁’可不好過,水流急,暗礁多,你們那小筏子……”他目光似乎不經意地瞟了一眼蘆葦叢方向,“怕是過不去。”
楊毅心中一凜,這老者果然早就發現了他們!而且,連他們有“小筏子”都知道!
他不動聲色,道:“多謝老人家提醒。不知老人家在此……是隱居?還是?”
“嗨,老了,不中用了,在山裡採點藥,混口飯吃,等死罷了。”老者擺擺手,轉身鑽進窩棚,不一會兒,拿出幾條用樹枝串著的烤魚和幾個野果,還有一個裝滿清水的皮囊,“喏,拿去。不用銀子,就當結個善緣。”
楊毅接過,再次道謝。他注意到,那烤魚烤得恰到好處,野果也清洗得乾乾淨淨,皮囊更是完好無損,不像是一個落魄山野老人能有的細緻。
“老人家,您一個人住這裡,不怕野獸嗎?”楊毅看似隨意地問道。
“怕啥?老頭子身上又沒幾兩肉,野獸都嫌硌牙。”老者嘿嘿一笑,渾濁的眼睛卻盯著楊毅,“倒是你們,年輕力壯的,又帶著……嗯,病號?在這黑蟒山裡,可得小心點。這山裡,可不光是野獸。”
話中似乎意有所指。
楊毅神色不變:“多謝老人家提醒。我們會小心的。不知……這山裡,除了野獸,還有甚麼需要特別注意的?”
老者拿起破瓦罐,喝了口水,慢悠悠道:“山嘛,總有些山精野怪,不乾淨的東西。不過最要小心的,還是‘人’。最近這山裡,不太平啊,有些生面孔晃來晃去,鬼鬼祟祟的,也不知道在找甚麼。老頭子我躲在這裡,圖個清淨。”
生面孔?鬼鬼祟祟?楊毅心中一動。難道是追兵?海沙幫的人應該沒這麼快,也沒這麼大能耐追蹤到這裡。難道是……黑衣“影衛”?他們發現自己和阿海沒死,還在搜尋?或者,是其他勢力?
“老人家可知,那些生面孔,大概甚麼模樣?在找甚麼?”楊毅追問。
老者瞥了他一眼,搖搖頭:“老頭子眼花,看不清。至於找甚麼……反正不是找老頭子。你們要是遇上了,繞開走就是了,別多事。”
他顯然不想多說。
楊毅知道問不出更多,便不再追問,再次道謝後,拿著食物和清水,轉身回到了蘆葦叢中。
“木大哥,那老爺爺……是好人嗎?”阿水小聲問。
“不好說。”楊毅將食物分給阿水,自己一邊吃一邊低聲道,“這老者絕不簡單。他發現了我們,卻裝作不知,還給了食物和水,指出了出路。是善意?還是另有圖謀?暫時看不透。不過,他提到山裡最近有生面孔活動,我們要格外小心。”
他將老者的提醒和指路資訊告訴阿水。
“那我們還要繼續順河漂嗎?那個‘鬼見愁’險灘……”阿水有些害怕。
“漂。必須儘快離開山區。”楊毅決然道,“險灘再險,也比留在山裡面對未知的追兵或危險強。而且,那老者既然指出了這條路,不管他目的如何,至少暫時對我們沒有表現出敵意。我們小心應對便是。”
吃完東西,補充了清水,楊毅沒有立刻出發。他決定先在河灘隱蔽處休整一晚,恢復體力,同時觀察一下那老者的動靜。
夜幕降臨,山裡的夜晚格外寂靜,只有蟲鳴和流水聲。窩棚裡亮起了微弱的火光(應該是油燈或松明),老者似乎早早歇息了,再無動靜。
楊毅讓阿水先睡,自己則靠著浮筏,一邊調息,一邊警惕著四周。
一夜無話。
第二天清晨,天剛矇矇亮,楊毅便叫醒阿水,準備出發。他看了一眼窩棚,依舊靜悄悄的。
他們沒有驚動老者,悄悄將浮筏推入水中,順著河流,繼續向下遊漂去。
就在浮筏即將轉過下一個河灣,消失在老者的視野中時,楊毅回頭,隱約看到那窩棚的草簾掀開了一角,一雙明亮的眼睛,正靜靜地注視著他們離去的方向。
那目光,平靜,深邃,彷彿看透了山間的晨霧,也看透了他們身上揹負的秘密與命運。
楊毅心中微沉,轉回頭,不再去看。
浮筏載著三人,順著老者指引的方向,朝著那名為“鬼見愁”的險灘,以及更遠處的出山豁口,堅定地駛去。
深山,大河,前路未知。
而那個神秘的老者,是這場逃亡旅途中,一個意外的插曲,還是……另一個伏筆的開始?
只有時間,才能給出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