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鬼見愁”這個名字,絕非虛言。
順著河流漂流了一天多後,前方的水聲陡然變得狂暴起來,如同萬馬奔騰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汽,兩岸的巖壁變得更加陡峭猙獰,如同被巨斧劈開。
河道驟然收窄,水流的速度提升了數倍!原本平緩的河面變得起伏不定,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如同潛伏的惡獸獠牙,到處都是!白色的浪花在礁石間猛烈地拍打、飛濺,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。
更可怕的是,河道中央還形成了一個個大小不一的、急速旋轉的漩渦,散發出強大的吸力,彷彿要將一切靠近的東西都吞噬進去!
這就是“鬼見愁”險灘!
楊毅的臉色凝重到了極點。老者說他們的浮筏“怕是過不去”,現在看來,何止是過不去,簡直是十死無生!這浮筏只是用藤蔓和浮石簡單捆紮,在如此狂暴的水流和礁石面前,脆弱得如同紙糊!
“抓緊!無論如何都不要鬆手!”楊毅對阿水厲喝一聲,同時將昏迷的阿海用藤蔓與自己牢牢綁在一起。
已經沒有退路了。回頭是茫茫深山,留下可能面對未知追兵。只有衝過去,才有生路!
他將靈力催動到極致,不僅用於穩住自身,更全力操控周圍的水流,試圖在浮筏前方形成一層相對平緩的“水膜”,同時感知著前方水下的暗礁分佈和漩渦的薄弱點。
“坐穩了!”楊毅低吼一聲,操控著浮筏,如同離弦之箭,衝入了那片沸騰的死亡水域!
轟——!
浮筏瞬間被巨浪高高拋起,又狠狠砸下!冰冷刺骨的河水劈頭蓋臉地澆灌下來,幾乎讓人窒息!阿水發出驚恐的尖叫,死死抱住浮筏上的一根固定木樁。
楊毅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翻騰,但他咬緊牙關,目光如電,死死盯著前方。墨鱗劍已然在手,隨時準備斬斷可能纏繞上來的水草或擊碎無法避開的礁石。
浮筏在激流中如同一片瘋狂的落葉,打著旋兒,時而衝向礁石,時而被捲入漩渦邊緣。每一次撞擊都讓浮筏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藤蔓崩斷,浮石碎裂!
楊毅將身法發揮到極限,在顛簸的浮筏上輾轉騰挪,用劍、用掌、甚至用身體去抵擋、化解致命的衝擊。海眼心髓的力量被他瘋狂壓榨,引動水流,艱難地修正著浮筏那微不足道的航向。
這是一場與自然之威的搏命!沒有敵人,卻比任何敵人都更可怕!
一塊巨大的黑色礁石迎面撞來!浮筏避無可避!
“開!”楊毅怒吼,墨鱗劍烏光大盛,凝聚了他全身力量和一絲混沌劍意,狠狠斬在礁石邊緣!
砰!碎石飛濺!礁石被斬開一道缺口,浮筏險之又險地擦著邊緣掠過,但劇烈的碰撞也讓浮筏一側的浮石徹底崩散,船體嚴重傾斜,幾乎要側翻!
阿水半個身子都浸入了水中,嚇得臉色慘白。
楊毅顧不上許多,反手一劍刺入水中,藉著反推力,硬生生將浮筏扳正,同時用斷裂的藤蔓飛速纏繞,勉強維持住浮筏不散架。
剛過礁石區,一個直徑超過兩丈的恐怖漩渦又出現在前方,強大的吸力拉扯著浮筏,要將他們拖入水底!
“給我破!”楊毅雙手虛按水面,海心髓之力完全爆發,強行在漩渦邊緣製造出一股反向的激流,如同在泥潭中開闢出一條狹窄的通道!
浮筏艱難地、一寸寸地,從漩渦那令人心悸的邊緣掙脫出來,船尾幾乎被吸得沒入水中!
就在他們即將衝出最危險的區域時,頭頂上方,一塊因為水流常年沖刷而鬆動的巨大山岩,突然轟然崩塌!無數磨盤大小的石塊,夾雜著泥土和樹木,如同隕石般砸落下來!覆蓋範圍極大,根本來不及完全躲避!
“小心上面!”楊毅目眥欲裂,只能將阿海死死護在身下,同時撐起一層薄薄的靈力護罩,另一隻手揮劍斬向幾塊砸向浮筏核心的巨石!
轟轟轟!
巨石砸入水中,激起滔天巨浪!一塊較小的石頭砸在楊毅撐起的護罩上,護罩劇烈閃爍,幾乎破碎,震得他氣血翻騰!更多的石塊砸在周圍水面上,激起的水柱和衝擊波將本已殘破不堪的浮筏徹底掀翻、打散!
“啊——!”阿水尖叫著落入水中,被一個浪頭捲走。
“阿水!”楊毅心中大急,一手緊緊抱住綁在身上的阿海,另一隻手拼命划水,想要去救阿水,但狂暴的水流和混亂的落石讓他自顧不暇。
浮筏徹底解體,藤蔓斷裂,浮石四散。楊毅和阿海也沉入了冰冷的河水中,被暗流裹挾著,身不由己地向下衝去。
水下一片渾濁,能見度極低。楊毅只能憑著感覺,死死抱住阿海,同時拼命催動海心髓,試圖穩住身形,並尋找阿水的蹤跡。
不知道被衝了多遠,撞了多少次水下暗礁,楊毅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散架了,靈力也接近枯竭。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時,前方水流的力道似乎忽然一輕,周圍的水域也變得開闊平靜了許多。
他們似乎被衝出了“鬼見愁”最險惡的核心區,來到了一片相對平緩的河段。
楊毅奮力帶著阿海浮出水面,大口喘息。他環顧四周,河水依舊湍急,但沒有了那些致命的礁石和漩渦。兩岸是陡峭的懸崖,看不到阿水的蹤影。
“阿水……阿水!”楊毅焦急地呼喊,聲音在峽谷中迴盪,卻被嘩嘩的水聲淹沒。
沒有回應。
楊毅的心沉了下去。阿水只是個普通少年,在那種情況下落水,凶多吉少……
強烈的自責和悲痛湧上心頭。是他帶他們走上了這條路……
但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。阿海還昏迷著,他自己也受傷不輕,必須儘快上岸,否則兩人都會交代在這裡。
他辨認了一下方向,拖著阿海,朝著左側一處看起來相對平緩、有碎石灘的岸邊奮力游去。
費盡九牛二虎之力,楊毅終於將阿海拖上了岸。他自己也癱倒在冰冷的碎石上,劇烈地咳嗽著,吐出幾口帶著血腥味的河水。全身上下無處不痛,多處擦傷和撞擊傷,靈力幾乎耗盡。
他強撐著坐起來,檢查阿海的狀況。阿海依舊昏迷,但綁在身上的藤蔓起到了保護作用,除了嗆了些水,似乎沒有受到額外的嚴重外傷,禁制也依舊被壓制著。
暫時安全了。但阿水……
楊毅望著下游奔騰的河水,眼神黯淡。他默默調息了片刻,恢復了一絲力氣,然後將阿海轉移到岸邊一處背風的岩石凹陷處,用乾燥的樹葉墊好。
他必須去找阿水!哪怕只有一絲希望!
就在他準備再次下水時,目光忽然被岸邊不遠處、懸崖底部的一個被茂密藤蔓完全遮掩的、黑黢黢的洞口吸引住了。
那洞口大約半人高,隱藏在垂落的藤蔓和水線以上的一塊凸出岩石後面,極其隱蔽。若不是他剛才拖著阿海上岸時角度湊巧,根本發現不了。
更讓楊毅心中一動的是,從那洞口內,隱隱傳來一絲極其微弱、卻與周圍自然環境格格不入的靈力波動!那波動帶著一種古老、沉靜、彷彿塵封了許久的意韻,與地窟中那些古老符文和祭壇的氣息,有幾分遙遠的相似!
難道……這懸崖之下,也隱藏著甚麼上古遺蹟或修士洞府?
若是平時,楊毅絕不會在自身狀態如此糟糕、且同伴生死不明的情況下,去探索一個未知的洞穴。但現在,他身受重傷,靈力枯竭,阿海昏迷,阿水失蹤,幾乎陷入了絕境。任何一絲可能帶來轉機或資源的線索,都不能放過!
或許,這洞裡能找到療傷丹藥、恢復靈力的靈石、或者……其他能幫助他們活下去的東西?
他沒有猶豫太久,用墨鱗劍砍下幾根粗壯的樹枝,做成一個簡易的擔架,將阿海小心地放在上面,然後拖著擔架,撥開藤蔓,鑽進了那個黑黢黢的洞口。
洞口初入狹窄,但裡面卻豁然開朗,是一個天然形成、但明顯經過人工修整的巖洞。洞內乾燥,空氣流通,沒有野獸糞便或巢穴的痕跡。
洞壁上有一些簡單的、早已模糊的刻痕,似乎是某種標記或留言。最深處,有一張粗糙的石床,一個石質蒲團,以及一個落滿灰塵的小小石臺。石臺上,放著幾樣東西:一個顏色黯淡的玉瓶,一個巴掌大小的灰色布袋,還有一柄插在石臺縫隙中、佈滿了鏽跡的短劍。
這裡果然曾有人居住過!而且看痕跡,年代已經相當久遠,主人恐怕早已坐化或離開。
楊毅心中一喜,先將阿海安置在石床上,然後走到石臺前。
他先拿起那個玉瓶,拔開塞子。裡面是三顆龍眼大小、呈現出溫潤的乳白色、散發著淡淡藥香的丹藥。丹藥靈力內斂,但以楊毅的眼力,能看出這絕非普通貨色,很可能是三階甚至更高品質的療傷或恢復類丹藥!而且儲存得極好,藥性未失!
雪中送炭!楊毅毫不猶豫,立刻服下一顆。丹藥入口即化,化作一股溫潤卻磅礴的暖流,迅速流遍四肢百骸,修復著受損的經脈和內腑,補充著枯竭的靈力。效果比他身上最好的回元丹還要強上數倍!
他精神一振,又檢查那個灰色布袋。這是一個最低階的儲物袋,空間很小,只有大約一個立方。裡面裝著幾十塊下品靈石,幾塊中品靈石,還有一些零碎的、早已失去靈力的草藥和礦物標本,以及幾卷用獸皮或特殊紙張書寫的、字跡已經有些模糊的書冊。
楊毅拿起書冊,快速翻閱。書冊上的文字是通用語(雖然有些古體),內容主要是一些關於黑蟒山脈地理、妖獸、靈草分佈的筆記,以及一些粗淺的水、土屬性功法和法術的修煉心得,還有幾張簡陋的、標註了這處洞穴和附近幾個資源點的地圖。
從筆記的語氣和內容來看,這洞穴的主人,應該是一個修為不高(估計在築基期)、常年在此隱居修煉、採藥制丹的散修。他自稱“石磯散人”,似乎是因為厭倦了外界紛爭,才遁入這深山老林,最終在此坐化。
筆記最後幾頁,字跡潦草,充滿了遺憾和不甘:“……大道難求,壽元將盡……此生碌碌,未能窺得金丹之門……所留之物,贈予有緣……望後來者,惜之,慎之……”
原來是一位在此坐化的前輩修士遺澤。
楊毅心中感慨,對著石臺和石床方向,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:“多謝前輩遺澤,晚輩必當善用。”
他將靈石和有用的書冊(尤其是地圖和關於附近資源、危險區域的記載)收好。那柄鏽跡斑斑的短劍,他檢查了一下,材質普通,已經徹底報廢,沒甚麼價值。
服用了石磯散人的丹藥,楊毅的傷勢和靈力恢復速度大大加快。他又給昏迷的阿海餵了一點清水,並用丹藥化開的藥力為他溫和滋養(不敢直接喂整顆,怕虛不受補)。
做完這些,他才有時間仔細檢視石磯散人留下的地圖和筆記。
地圖很簡陋,但標註了他們現在的大致位置(黑蟒山脈深處),以及“鬼見愁”險灘和出山豁口的方向,與之前那神秘老者的描述基本吻合。地圖上還標記了幾個可能有低階靈草或礦點的地方,以及幾處需要小心的妖獸巢穴區域。
筆記中關於“鬼見愁”有一段描述:“……險灘之下,有暗流通‘黑龍潭’,潭水深不可測,時有異獸出沒,勿近……”
黑龍潭?難道阿水被衝到了那裡?
楊毅心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。他必須去黑龍潭看看!
不過,在此之前,他需要徹底恢復狀態,並確保阿海在這裡安全。
他服下第二顆丹藥,開始全力療傷和恢復。石磯散人的丹藥效果極佳,配合海眼心髓的滋養,只用了大半天時間,楊毅的外傷和內傷就好得七七八八,靈力也恢復到了築基後期(之前的積累和生死歷練,本就讓他臨近突破,這次重傷恢復,加上丹藥助力,水到渠成)!
實力提升,讓他信心大增。
他留下足夠阿海幾日所需的清水,並在洞口布下了隱匿和警示陣法(用石磯散人留下的靈石驅動),確保阿海安全。
然後,他帶上石磯散人的地圖和筆記,提起墨鱗劍,再次來到了河邊。
根據地圖示註和筆記描述,“黑龍潭”應該在“鬼見愁”險灘下游約二十里處,是河道拐彎形成的一個深潭。
楊毅深吸一口氣,縱身躍入水中,順著河流,朝著下游的黑龍潭,快速游去。
無論阿水是生是死,他都要找到他。這是他作為同伴,必須承擔的責任。
湍急的河水,冰冷依舊。
但這一次,楊毅的心中,多了一分堅定,和一絲微弱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