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池艙室內的空氣潮溼而壓抑。簡易的過濾裝置發出單調的嗡鳴,引入的海水在池中漾開微弱的漣漪,勉強算得上“潔淨”。一盞昏暗的油燈掛在艙壁上,將楊毅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他先沒有急於去碰那個罩著黑布的鐵籠,而是仔細檢查了整個艙室。艙壁是厚重的舊船木板,縫隙都被油膩的汙垢填滿,隔音效果尚可,但絕非完全封閉。唯一的艙門厚重,外面有兩個守衛的氣息隱約可聞。沒有窗戶,只有幾個靠近天花板、用於通風的狹窄氣孔,透進絲絲帶著鐵鏽味的海風。
想要在不驚動守衛的情況下做太多小動作,幾乎不可能。
楊毅定了定神,走到鐵籠邊。他沒有立刻揭開黑布,而是蹲下身,將手掌隔著黑布,輕輕貼在籠子上,再次傳遞出溫和、安撫的意念波動,混合著海眼心髓特有的、包容而溫潤的水靈氣息。
“別怕……是我。那些壞人暫時走了。這裡……比剛才那個地方,稍微好一點,有水。”他將意念化作簡單易懂的影象和感覺傳遞過去:乾淨的水池,平靜的波浪,沒有鞭打和恐嚇。
籠內的震動似乎又減弱了一些,那種如同驚弓之鳥般的恐懼感依舊濃烈,但多了一絲微弱的、小心翼翼的感知和……一絲疑惑?似乎對楊毅身上那與鯊齒會修士截然不同的、溫和而親近水的氣息感到不解。
“……你……不……一樣……”
“……水……喜歡……”
“……還……痛……”
幼體的意念依舊破碎稚嫩,帶著哭腔,但比剛才稍微“清晰”了一點點,至少能分辨出是在回應楊毅。
“是的,我和他們不一樣。我……算是你們霧隱族的朋友。”楊毅斟酌著用詞,儘量傳遞出善意和可信賴的感覺,“我見過你們的城市……雖然只剩下廢墟。也見過‘歸墟之眼’……它碎了。我知道‘黑暗’來過。”
他將從遺蹟蜃景中看到的、關於霧隱族城市最後時刻的片段,以模糊的畫面和悲憫的情緒,小心翼翼地傳遞給幼體。不敢傳遞太多,怕引起它劇烈的情緒波動或更深的恐懼。
幼體的意念猛地一顫!彷彿被電流擊中!籠子劇烈地震動起來,黑布下傳來一聲壓抑的、尖銳的悲鳴!
“啊——!城!阿姆!眼睛!碎了!黑!黑——!”
痛苦、絕望、刻骨銘心的恐懼如同潮水般湧來!顯然,楊毅傳遞的資訊觸動了它記憶深處最慘痛的傷疤!
“冷靜!冷靜!”楊毅連忙加大安撫意念的輸出,海眼心髓的能量也緩緩滲透過去,如同最溫柔的水流,包裹住那狂亂的意念核心,“都過去了……至少你還活著。活著,就有希望。告訴我,你是怎麼逃出來的?你阿姆……還有其他族人呢?那‘黑暗’,到底是甚麼?”
他一邊安撫,一邊嘗試引導,問出最關鍵的問題。
幼體的意念在楊毅的安撫和海心髓的滋養下,慢慢從劇烈的痛苦中平復下來,但依舊充滿了悲傷和恐懼。它斷斷續續地傳遞著資訊:
“……阿姆……推開我……進‘小漩渦’……說……去‘安全的水流’……”
“……我……害怕……躲……魚肚子……不敢出來……”
“……好久……好久……被……抓……”
“……黑……是……壞東西……吃……光……吃……靈力……吃……魂……”
“……眼睛……亮……擋……不住……碎了……”
“……阿姆……說……去……找……‘源’……只有‘源’……能……救……”
資訊依舊零碎,但比之前清晰了許多!楊毅心中掀起驚濤駭浪!
“小漩渦”?“安全的水流”?這似乎是霧隱族在災難中使用的某種逃生或傳送手段?幼體是被母親(阿姆)在最後關頭推進了一個類似空間通道的“小漩渦”,才僥倖逃出生天,然後躲進了某種劍魚的肚子裡?而它的母親和其他族人,恐怕凶多吉少。
“黑暗”被描述為吞噬光、靈力和靈魂的“壞東西”。這與楊毅之前的猜測吻合,很可能是某種極端邪惡、具有吞噬同化特性的力量,或許是幽冥煞氣的變種,或者更可怕的存在。
最關鍵的是最後兩句!“眼睛”(歸墟之眼)擋不住黑暗而碎裂。而阿姆(母親)讓它去找“源”!說只有“源”能救!
源!又是這個字眼!和那遺蹟守護靈對歸墟古鑑的稱呼一樣!
難道,霧隱族最後寄託的希望,就是“源”?而自己身上的歸墟古鑑,很可能就是“源”,或者與“源”有極深關聯?
楊毅強壓住心中的激動,繼續以溫和的意念引導:“‘源’……是甚麼樣子?在哪裡可以找到?”
幼體的意念傳來困惑和茫然:“……不……知道……阿姆……沒說清楚……”
“……感覺……像……你……身上……有一點點……很像……但……不一樣……弱……”
它感覺到了楊毅身上歸墟古鑑的氣息!雖然微弱,但本質相似!這證實了楊毅的猜測!
“我確實……和‘源’有些關係。”楊毅謹慎地承認,“但我現在很弱,需要變得更強,也需要了解更多。你知道哪裡還有關於‘源’,或者關於如何對抗‘黑暗’的資訊嗎?在你的城市裡,有沒有留下甚麼?或者,你阿姆還說了甚麼?”
幼體努力回憶,但傳來的只有更多的痛苦和混亂:“……不記得……好多……忘了……痛……”
“……城裡……塔……最……高……的……塔……下面……有……古老的……石頭……”
“……阿姆……說……如果……能回去……石頭……可能……有……答案……”
最高塔下的古老石頭?可能是某種記錄載體,或者祭祀重器?
楊毅將這些資訊牢牢記在心裡。這可能是除了碎片和幼體本身之外,關於霧隱族和那場災難最直接、最可能留存線索的地方。可惜,遺蹟已經被探索過,不知那“石頭”是否還存在,或者是否被七星礁、黑蛟幫的人發現了?
“謝謝你告訴我這些。”楊毅真誠地傳遞感激,“我會想辦法幫你。但現在,我們都被困在這裡。外面那些壞人,也想從你這裡知道關於‘發光石頭’(歸墟之眼碎片)和‘黑暗’的資訊。我們不能告訴他們太多,尤其不能告訴他們‘源’的事情,明白嗎?那會帶來更大的危險。”
幼體傳遞過來依賴和信任的微弱意念:“……嗯……聽……你的……”
“……你……能……帶我……找……阿姆……嗎?……”
楊毅心中一酸。它還不知道,它的阿姆,很可能已經……他只能傳遞過去一個模糊的、帶著希望的意念:“我會盡力幫你尋找。但現在,我們要先離開這裡,活下去。”
接下來的時間,楊毅一方面繼續用海眼心髓的能量溫和地滋養幼體,緩解它的痛苦和恐懼,穩定它的情緒。另一方面,他開始“表演”給外面的守衛和可能監視的人看。
他取出焦魁派人送來的、最普通的寧神草藥(品質低劣),煞有介事地搗碎,摻入池水中,口中唸唸有詞(背誦著臨時記下的、聽起來像咒文的生僻古語片段),手指在水面划著看似玄奧、實則胡亂組合的水符文(結合了一點真實的歸墟古鑑和玄元真水蚌感悟,但大部分是瞎畫)。
偶爾,他會對著鐵籠“詢問”幾句(用含糊的音節模仿古語),然後側耳傾聽狀,再在焦魁提供的一塊木板上,用炭筆寫下一些似是而非、殘缺不全的“符文”和“註釋”,有些甚至是他從歸墟古鑑上看到的、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紋路片段,故意弄得高深莫測。
他做得極其認真,額頭上不時冒出“辛苦”的汗水,看起來就像一個竭盡全力、但受限於材料和自身能力、進展緩慢的“學者”。
焦魁中間來過一次,看到楊毅“工作”的樣子,又看了看木板上那些鬼畫符般的記錄,雖然看不太懂,但覺得“像那麼回事”,尤其是看到籠子的震動確實減弱了許多(幼體在楊毅安撫下稍微平靜),便沒再多說,只是催促抓緊時間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艙室內不分晝夜,只有油燈的光暈和外面隱約換崗的動靜提醒著時間的流逝。
楊毅在心中默默計算。從他進入沉船塢,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天。藍琊他們在外圍應該已經等得焦急,並且會按照約定,在第二天入夜時分,開始嘗試用預設的、極其隱蔽的方式與他取得聯絡——那是一種透過棚戶區特定地下水道傳遞的、用特定頻率敲擊管道的暗號,只有他和藍琊知道。沉船塢內部也有廢棄的管道系統,楊毅需要找到機會去接收訊號。
同時,他也需要摸清這艘舊貨船的內部結構、守衛分佈、以及可能的逃脫路線。焦魁給他的活動範圍僅限於這個艙室和隔壁稍大一點的、堆放雜物的艙室(用於取用“材料”),想探索更多幾乎不可能。
“必須製造一點‘進展’,爭取一點外出的機會,哪怕是去取‘特殊材料’。”楊毅心中思忖。
當焦魁再次不耐煩地來催促時,楊毅指著木板上一個他精心“偽造”的、看起來非常複雜、指向某種“深海冷泉精華”或“月汐珊瑚粉”的符文組合(都是些稀罕但不至於立刻引起巨大懷疑的東西),面帶疲憊和“興奮”地對焦魁說:
“東家!有重大發現!根據這幼體的意念碎片和我對這些古老符文的解析,要讓它真正開口說出關於‘發光石頭’核心位置和‘黑暗’本質的秘密,可能需要一種特殊的‘媒介’來加強溝通!就是這種‘**深海冷泉的千年沉凝精華**’,或者‘**生長在月汐交匯處的血紋珊瑚粉末**’!這兩樣東西蘊含著特殊的水靈與月華之力,能極大增強我的溝通法術效果!”
他故意說得玄乎,又指出東西難得,但並非完全無法弄到:“珍珠集一些大的黑市或者專門收集深海奇物的店鋪,或許能有存貨,或者知道門路。如果能弄到一點,我有七成把握,能在一天內問出核心資訊!”
焦魁獨眼盯著楊毅,又看了看木板上那複雜得讓他頭暈的符文,將信將疑:“你說的是真的?不是想拖延時間或者耍花樣?”
“東家明鑑!”楊毅連忙道,“在下身家性命都在您手裡,豈敢耍花樣?實在是這上古溝通之法,需要藉助特定靈物之力。若東家不信,可派人跟著我,或者您派人去尋這些材料,我在此等候。只是……此事宜早不宜遲,時間拖得越久,這幼體的意念受創可能越深,到時候就算有材料,恐怕也……”
他適時露出擔憂之色。
焦魁皺起眉頭。他確實急於得到關於“寶貝”的確切資訊,尤其是在黑蛟幫和珊瑚林虎視眈眈、鯊齒會內部也暗流湧動的情況下。眼前這個學者雖然可疑,但目前為止確實讓那難搞的幼體平靜了不少,也弄出了一些看似專業的玩意兒。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呢?
“好!我就信你一次!”焦魁下定決心,“我派人去打聽這兩樣東西。但是——”他陰冷地盯著楊毅,“你也別閒著!繼續給我問!用盡你所有辦法!如果最後證明你是在糊弄我……你知道下場!阿龍,你留在這裡,寸步不離地盯著他!除了取材料,不許他離開這兩個艙室半步!”
“是!三當家!”一個站在焦魁身後、氣息沉穩、達到築基中期的精悍漢子應聲道。這是焦魁的心腹護衛。
焦魁又交代了幾句,匆匆離開,顯然是去安排人搜尋材料,也可能去向大當家或其他當家彙報“進展”。
名為阿龍的護衛,如同門神般杵在了艙室門口,目光冰冷地監視著楊毅的一舉一動。
計劃成功了一半,爭取到了可能外出的機會(雖然是被押著),也接觸到了更高層(透過焦魁的反應)。但這個阿龍,是個麻煩。築基中期,而且是焦魁心腹,警惕性必然極高。
楊毅不動聲色,繼續他的“表演”。他時不時靠近鐵籠,進行一番“溝通”,然後在本子上寫寫畫畫。偶爾,他會以需要“測算最佳溝通時辰”或“觀察幼體對水質反應”為由,要求去隔壁雜物艙室取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(如不同質地的容器、普通香料等),阿龍都緊緊跟著,目光如炬。
在第三次去雜物艙室時,楊毅假裝被一個堆放在角落的、生鏽的舊齒輪絆了一下,踉蹌中手扶向牆壁。就在手掌接觸到冰冷、潮溼、佈滿汙垢的船板牆壁時,他的指尖,極其輕微地,**注入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帶有歸墟古鑑特殊頻率的混沌靈力**。
這絲靈力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,瞬間沒入木質船板,沿著船體內部的紋理和縫隙,悄無聲息地向下、向船體深處滲透而去。
這是他結合海眼心髓對水(包括木材中的水分)的親和操控,以及歸墟古鑑對能量波動的隱匿特性,臨時想出的一個笨辦法——嘗試“標記”和“感應”船體內部的結構,尤其是可能存在的**管道系統**!
他不知道這辦法是否有效,但必須嘗試。
做完這個小動作,他若無其事地站穩,拿起需要的東西,返回水池艙室。
阿龍似乎並未察覺,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。
接下來的幾個時辰,楊毅一邊應付阿龍的監視,一邊每隔一段時間,就“不經意”地觸碰船體不同位置,注入那微弱的標記靈力。同時,他將大部分心神,都沉入對幼體的持續安撫和與歸墟古鑑的微弱共鳴中,試圖更清晰地感應那些標記靈力反饋回來的、關於船體內部結構的模糊“影象”。
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,而且反饋的資訊雜亂模糊,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看東西。但他堅持不懈。
終於,在當天深夜,守衛換崗後不久,當楊毅再次將手按在水池邊緣的船板上時,他敏銳地捕捉到,從船體深處某個方向,傳來了一絲**極其輕微、但帶有特定節奏的震動**!
咚…咚咚……咚…咚咚咚……
是藍琊的暗號!他們就在外面,並且成功找到了連線沉船塢的地下水道節點,開始嘗試聯絡了!
楊毅心中一震,強壓住激動,繼續閉目“感應”。暗號重複了幾遍,然後停止,似乎在等待回應。
他需要回應!但他現在被嚴密監視,無法發出明顯的聲響。
目光掃過水池。水……震動……
他靈機一動,將手深入池水中,指尖極其輕微地、以特定頻率**撥動著水流**,模擬出類似的震動波紋。這種震動透過水體傳遞,再透過船體結構(水池與船體相連)擴散出去,雖然微弱且可能失真,但希望外面的藍琊能夠憑藉對水流的敏感和對暗號的熟悉,捕捉到這一絲回應!
他連續“撥動”了三遍暗號的回應節奏。
然後,靜靜等待。
時間彷彿凝固。油燈的光暈微微晃動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只是一炷香,也許是更久。
從船體深處,再次傳來了暗號震動,這次是確認和安全的意思,然後徹底歸於平靜。
聯絡上了!楊毅心中一塊大石落地。藍琊他們知道了自己的大致位置(透過暗號傳遞的簡單編碼),也確認了自己暫時安全。
接下來,就是等待時機,並傳遞出更具體的資訊——關於幼體、關於可能的逃脫路線、以及……關於“深海冷泉精華”或“月汐珊瑚粉”這個外出機會!
楊毅看了一眼門口如同雕塑般的阿龍,又看了一眼水中那個依舊籠罩在黑布下、但氣息已經平穩了許多的鐵籠。
夜色,愈發深沉。沉船塢內,暗流湧動。
而一場裡應外合的脫困行動,已然在無聲中,悄然拉開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