鯊齒會的“咬鉤”,比預想中來得更快,也更謹慎。
第二天傍晚,當楊毅正裝模作樣地在一處棚戶區邊緣的垃圾堆旁,用一根木棍撥弄著幾塊沾滿汙垢、疑似古老陶器碎片的東西(實則是藍琊準備的、做舊過的普通瓦片),口中唸唸有詞(背誦著臨時記下的晦澀術語)時,兩個穿著不起眼灰色短打、但眼神銳利、氣息剽悍的漢子,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不遠處的陰影裡。
他們沒有立刻上前,而是觀察了片刻,似乎在確認楊毅的“學者”狀態是否真實——那專注(實則警惕)、貧窮(衣著破舊)、略帶神經質(楊毅刻意表現)的樣子,看起來倒有幾分可信。
其中一人打了個手勢,另一人悄然後退,隱入黑暗。留下的那人則整理了一下表情,換上一副市儈中帶著幾分恭敬的笑臉,走了上來。
“這位……先生?”漢子操著濃重的本地口音,試探著問道,“看您在這兒研究半天了,對這些古里古怪的東西感興趣?”
楊毅像是被嚇了一跳,猛地轉過身,手裡還捏著一塊“陶片”,臉上帶著戒備和一絲被打擾的不悅:“你……你是誰?想幹甚麼?”
“別誤會,別誤會!”漢子連忙擺手,笑容可掬,“小的就是路過,看先生您氣度不凡,像個有大學問的人。不瞞您說,我家……東家,最近也得了幾件稀奇古怪的老物件,上面的紋路啊,跟鬼畫符似的,誰也看不懂。東家急著想知道是啥,請了好幾個先生來看,都說不出了卯來。剛才看您在這邊……似乎對這些有研究?不知先生可否移步,幫我家東家掌掌眼?當然,酬勞方面,絕對不會虧待先生!”
來了。楊毅心中冷笑,面上卻露出一絲猶豫和警惕:“東家?甚麼東家?我不認識你們。我就一個窮研究這些東西的,可不懂甚麼掌眼,你們找錯人了。”
“先生別急著拒絕嘛。”漢子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,“我家東家是做大買賣的,最喜歡結交有真本事的人。先生若真有能耐,幫東家解了這難題,別說酬金,就是在這珍珠集……以後也有的是安穩日子過。總比先生您在這兒……翻垃圾強吧?” 話語中帶著誘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。
楊毅臉上露出掙扎之色,看了看手裡的“陶片”,又看了看自己破舊的衣衫,最終像是抵不過現實和誘惑,嘆了口氣:“罷了……去看看也行。但先說好,我不保證一定能看懂,而且,我看完就要走,酬金現結。”
“好說好說!”漢子大喜,“先生請隨我來,東家在‘沉船塢’那邊有個清靜的倉庫,東西都在那裡。有點遠,委屈先生走一趟。”
沉船塢!果然是那裡!
楊毅心中一定,面上卻裝作對“沉船塢”這個名字有些畏懼和猶豫:“沉船塢?那地方……不是鯊……”
“噓!”漢子連忙示意他噤聲,賠笑道,“先生放心,咱們是正經生意人,只是借個地方放東西。安全絕對有保障!走吧?”
楊毅“勉強”點了點頭,跟著漢子離開。他注意到,暗處還有另一道氣息不遠不近地跟著,顯然是負責監視和防止意外的。
兩人在錯綜複雜的棚戶區和廢棄碼頭區穿行了近半個時辰,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。前方出現了一片**由無數巨大、鏽蝕、半沉沒或完全擱淺的舊船殼體構成的、如同迷宮般**的區域。這裡就是“沉船塢”,珍珠集東南部最大的一片廢舊船隻處理場,也是鯊齒會經營多年的老巢之一。
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、腐木、油汙和海腥混合的刺鼻氣味。巨大的船體黑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匍匐的巨獸,船殼之間形成了無數狹窄、黑暗、曲折的通道。一些通道口懸掛著昏暗的油燈或發出微光的符文,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,聽到壓低的交談聲和金屬碰撞聲。
漢子帶著楊毅在其中一條較為寬闊的通道內七拐八繞,最終來到一艘**相對完整、船體刷著黑漆、船舷加裝了鐵絲網和了望臺**的舊貨船前。這艘船被架設在巨大的木架上,船底離地數丈,船身側面開了一個加固過的門戶,有全副武裝的守衛把守。
“到了,先生請。”漢子對守衛點了點頭,守衛審視了楊毅一番,揮揮手放行。
進入船體內部,光線更加昏暗,只有幾盞獸油燈提供照明。船艙被改造成了數個隔間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和淡淡的……血腥味?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奇異的、彷彿深海藻類的清冷氣息?
楊毅心中一凜,這氣息……與之前在遺蹟中感受到的霧隱族氣息有幾分相似,但更加微弱、混亂,還夾雜著恐懼和痛苦。
他們被帶到一箇中等大小的艙室。艙室中央擺著一張粗糙的木桌,桌上散亂地放著幾件東西:一塊刻著扭曲水紋的黑色石板(似乎是某種封印或記錄介質的碎片),幾片閃爍著幽藍微光的破碎鱗片,還有一個用禁制鎖住的、不斷輕微震動的小鐵籠,籠子被黑布罩著,看不清裡面是甚麼,但那股清冷、混亂、恐懼的氣息正是從裡面散發出來的!
桌子後面,坐著一個**身材矮壯、滿臉橫肉、左眼戴著一個黑色眼罩、右手把玩著兩顆鐵膽**的中年男人。他氣息陰沉,修為赫然達到了**築基後期巔峰**,正是鯊齒會的三當家——“**獨眼鯊**”焦魁。旁邊還站著兩個氣息不弱的護衛,都是築基初期。
“三當家,人帶來了。”引路的漢子恭敬道。
焦魁獨眼打量著楊毅,目光如同刀子,帶著審視和懷疑:“就是你說,可能懂這些鬼畫符?”
楊毅竭力表現出一種學者式的清高和緊張混合的姿態,微微躬身:“在下……略通一些上古水族的符文和器物辨識,但不敢說精通。不知東家要我辨認的,是哪些東西?”
“就是桌上這些。”焦魁指了指,語氣有些不耐煩,“看看,能不能認出點甚麼門道。特別是這塊黑石頭上的紋路,還有這籠子裡的東西……為甚麼會發出這種怪叫和意念波動?老實回答,若是有用,少不了你的好處。若是胡說八道,或者有甚麼歪心思……”他手中鐵膽猛地一撞,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,“這沉船塢下面,多的是餵魚的好地方!”
威脅之意,毫不掩飾。
楊毅定了定神,走到桌前。他沒有先去碰那黑石和籠子,而是先拿起那幾片幽藍鱗片,仔細端詳(實則暗中調動海眼心髓和歸墟古鑑的氣息去感知)。鱗片入手冰涼,質地堅硬又帶著奇異的韌性,上面有天然的、彷彿水波流動的紋路,蘊含著精純但已經有些消散的水靈之力。
“這是……某種上古水族生物的鱗片,看這紋路和靈韻,很可能是‘霧隱族’的遺物。年代極其久遠,靈力流失嚴重,但材質本身仍有價值,可用於煉製水屬性法衣或輔助修煉。”楊毅用略帶不確定、但包含專業術語的語氣說道,同時將鱗片放回桌上。
焦魁獨眼中精光一閃,沒說話,示意他繼續。
楊毅又拿起那塊黑色石板碎片。石板觸手沉重冰涼,材質非金非石,上面的紋路扭曲複雜,確實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或封印符文。他凝神細看,同時將一絲微弱到極致的、包裹著歸墟古鑑意韻的神念,小心翼翼地探向石板。
石板上的紋路在他“眼中”彷彿活了過來,開始流動、重組。他並非“認識”這些文字,但歸墟古鑑的氣息似乎與這些紋路產生了某種共鳴,讓他能**模糊地感應到其中蘊含的“意思”**,如同之前與守護靈交流時那樣,超越語言,直指意念。
“……鎮……封……邪……眼……歸墟……契……”
“……叛……者……當……誅……”
“……永……錮……於……深……暗……”
斷斷續續、充滿肅殺與封印意味的意念碎片,湧入楊毅腦海。這似乎是一塊記載著某種古老契約或封印法令的石碑碎片!而且提到了“邪眼”、“歸墟”、“叛者”!
楊毅心中劇震,但面上竭力保持平靜,甚至露出一絲困惑和吃力,額頭上滲出細汗(部分是偽裝,部分是真的耗費心神)。
“這……這石板上的紋路,極為古老深奧。似乎是一種上古的‘封鎮契文’,與某種強大的‘邪眼’和‘歸墟’的契約有關……具體內容,太過殘缺,難以完全解讀。但其中蘊含的封印之力和誓約之力,非常強大,即便是碎片,也不可輕視。”楊毅緩緩說道,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彷彿被石板中的力量所懾。
焦魁身體微微前傾,獨眼緊緊盯著楊毅:“‘邪眼’?‘歸墟’?說詳細點!還有,這契文,怎麼啟用或使用?”
楊毅搖頭:“太過殘缺,無法啟用。強行嘗試,可能引發反噬。至於‘邪眼’和‘歸墟’……可能是上古傳說中的某些存在或地點,具體我也不甚了了,只在一些殘卷中見過隻言片語。”他故意說得模糊,既顯示了自己的“學識”,又避免了暴露太多。
焦魁似乎有些失望,但又覺得楊毅不像在胡說,畢竟能認出“霧隱族”和“封鎮契文”這些生僻詞彙,已經比之前找的那些“專家”強多了。
他指了指那個罩著黑布、不斷輕微震動的鐵籠:“最後,看看這個。這是我們在一條變異劍魚肚子裡發現的‘東西’。它偶爾會發出一些奇怪的音節和意念波動,你能聽懂它在說甚麼嗎?或者,知道它是甚麼?”
終於到了關鍵!楊毅的心臟微微加快了跳動。他深吸一口氣,走到鐵籠前。他沒有立刻揭開黑布,而是將手掌輕輕貼在籠子的鐵條上(隔著禁制),閉上眼睛,將更多的神念,混合著海眼心髓那溫和包容、又帶著歸墟古鑑一絲本源氣息的波動,緩緩地、如同涓涓細流般,透過禁制的縫隙,朝著籠內那恐懼、混亂、痛苦的意念源頭探去。
“別怕……我沒有惡意……我能……感受到你的痛苦和恐懼……”楊毅在心中,用神念傳遞著最簡單、最平和的撫慰意念,模仿著水流的柔和與包容。
籠內的震動似乎停頓了一瞬。那混亂的意念中,傳來一絲極其微弱、如同受驚小獸般的**疑惑和試探**。
“……誰……是……誰……”
“……痛……好痛……黑……怕……”
“……阿……姆……阿……姆……”
那是稚嫩的、破碎的、帶著濃重哭腔和水族特有韻律的意念!雖然語言不通,但那情緒和簡單的詞彙(似乎是對母親的呼喚),直接穿透了語言的屏障!
真的是霧隱族的遺孤!而且,是個孩子!它似乎遭受了虐待和巨大的驚嚇!
楊毅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,有憐憫,也有憤怒。他繼續傳遞撫慰的意念:“別怕……我是……能聽懂你的朋友……告訴我,發生了甚麼?你怎麼會在這裡?”
“……壞……壞……人……抓……阿姆……不見了……”
“……亮……石頭……碎……了……黑……來了……”
“……跑……躲……魚……肚……子……”
“……痛……他……們……打……”
破碎的意念夾雜著劇痛和恐懼的記憶片段湧來:黑暗的侵蝕(黑?)、發光的石頭碎裂(歸墟之眼?)、族人逃亡離散、母親失蹤、自己被可怕的“壞人”(鯊齒會)抓住、遭受毆打和逼問……
焦魁看到楊毅閉目站在籠前,額頭汗水涔涔,身體微微顫抖(部分是偽裝,部分是因接收到的痛苦意念而真實反應),等了片刻,不耐煩地喝道:“怎麼樣?看出甚麼沒有?它在說甚麼?”
楊毅緩緩睜開眼睛,收回手,臉上露出疲憊和一絲……驚懼?他後退兩步,彷彿被籠中之物嚇到,聲音乾澀道:“東家……這……這籠中之物,非同小可!它……它似乎是一種早已滅絕的上古水族幼體,靈智初開,但意念中充滿了極度的恐懼和痛苦,還有……對某種‘黑暗’和‘碎裂發光石頭’的可怕記憶。它一直在呼喚‘阿姆’(可能是母親),似乎在逃亡中與親人失散,被抓到這裡。它說的語言極其古老晦澀,我只能勉強感應到一些情緒和最簡單的詞彙片段,無法完全理解其具體話語。”
他刻意強調了“黑暗”、“碎裂發光石頭”(指向歸墟之眼)、“上古水族幼體”、“恐懼痛苦”,這些資訊足夠引起焦魁的重視,又顯得他能力“有限”,只是感應到情緒和碎片。
果然,焦魁的獨眼亮了起來!黑暗!碎裂發光石頭!這和他們從其他渠道(或許是從黑蛟幫洩露的寶光資訊?)得到的關於“鬼哭峽寶貝”的傳聞對上了!這幼體果然知道關鍵資訊!
“它有沒有提到那‘發光石頭’在哪裡?或者,關於‘黑暗’的具體資訊?”焦魁急切地問。
楊毅搖頭,苦笑道:“它的意念太混亂,太破碎了,只有恐懼和痛苦。或許……如果能減輕它的痛苦和恐懼,讓它感到安全,它可能會透露更多?但現在這樣……強行逼問,恐怕只會讓它精神崩潰,甚麼也得不到。”
焦魁皺起眉頭,顯然在權衡。他們之前用盡手段拷打逼問,這幼體除了尖叫和散發混亂意念,確實沒說出甚麼有價值的具體資訊。或許……這個有點本事的窮酸學者說得對?
“你有甚麼辦法能讓它開口?”焦魁盯著楊毅。
楊毅心中快速思索,面上露出為難和思索之色:“這……需要對上古水族習性有所瞭解,需要特殊的環境和安撫手段。比如,將其置於潔淨的水中(模擬其原生環境),輔以一些寧神安魂的溫和藥物或符文,慢慢取得它的信任……但這需要時間,也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。”
他這是在為自己爭取時間,也為接觸和控制這霧隱族幼體創造機會。
焦魁沉吟著。他當然不會完全相信楊毅,但眼前這個學者是目前唯一一個似乎能“溝通”這幼體的人。而且,他提到的“潔淨水”、“寧神安魂”,聽起來也有些道理。
“好!我就給你一次機會!”焦魁終於下定決心,“我會給你準備一個合適的水池和需要的材料(普通的那種)。你就在這裡,給我好好‘安撫’它,想辦法從它腦子裡挖出關於‘發光石頭’和‘黑暗’的所有資訊!需要甚麼,跟外面的人說。但是——”
他獨眼中兇光畢露:“別耍花樣!我會派人盯著你。如果你敢有甚麼異動,或者三天之內沒有一點進展……你知道後果!另外,關於這裡看到的一切,敢洩露半個字,天涯海角,鯊齒會也會把你揪出來剁碎了餵魚!”
“不敢,不敢!”楊毅連忙躬身,表現出畏懼和順從,“在下一定盡力而為!”
焦魁哼了一聲,對旁邊護衛吩咐道:“帶他去隔壁那個準備好的水池艙室,把那‘東西’也移過去。看緊點!”
“是!”
楊毅被帶到隔壁一個稍小些、但已經被改造成一個簡易水池(引入海水並經過簡單過濾)的艙室。那個罩著黑布的鐵籠也被搬了進來。艙門關上,外面留下兩個守衛。
暫時安全了。第一步,混入沉船塢,接觸到霧隱族幼體,成功。
但接下來,才是真正的挑戰。他需要在鯊齒會的嚴密監視下,與這幼體建立信任,獲取關鍵資訊,同時還要尋找脫身和聯絡藍琊他們的機會。
而鯊齒會內部關於如何處置幼體和可能關聯的“寶貝”的矛盾,也隨時可能爆發。
楊毅看著那不斷輕微震動的鐵籠,聽著裡面傳來的、壓抑的、充滿痛苦的嗚咽和水族特有的、細微的啜泣聲,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而深邃。
他走到池邊,舀起一捧潔淨的海水,感受著其中微弱的靈氣,也感受著海眼心髓傳來的、對這水環境如魚得水般的親和。
計劃,才剛剛開始。
在這艘漂浮於罪惡與貪婪之上的沉船內部,一場關於拯救、資訊與生存的無聲較量,正式拉開了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