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逸和劉憶對視一眼，腳步輕快地往陽臺走。晾衣繩上果然掛著件溼漉漉的白襯衫，正是照片裡阿哲穿的那件——袖口還卷著，衣角不斷往下滴水，落在地面暈出小小的溼痕，像撒了幾顆透明的小珠子。領口彆著半枚銀色紐扣，邊緣沾著點暗紅，和日曆、藥片、衛衣上的印記一模一樣；湊近看，紐扣縫裡還卡著點灰色的線，和陳默衛衣的線絲毫不差。
襯衫左側口袋裡塞著個黑色錄音筆，機身微微發燙，像是剛被人拿過。何逸把它掏出來按下播放鍵，先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，接著是陳默帶著顫抖的聲音：“阿哲，你為甚麼要騙我？這藥根本不是治失眠的，說明書上寫著會讓人產生幻覺！我跟張阿姨說，她卻說我不懂事，說‘阿哲那麼照顧你，你怎麼能冤枉他’……我沒有冤枉你啊！”
“因為你看到了不該看的。”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，還是平日裡溫和的調子，卻裹著股冰冷的惡意——是錄音裡的阿哲，“那面鏡子裡的‘執念’，我找了三年才找到。本來想讓你安安靜靜被它纏上，等你徹底依賴，我就能把它抽出來——可你偏偏要跟別人說，還要翻說明書，阿默，你太不聽話了。”
“你明明那麼好……你幫我買衛衣，陪我喂鴿子，還跟鄰居說要照顧我……”陳默的聲音帶了哭腔，滿是不敢置信，像個丟了心愛玩具的孩子，“大家都說你是好人，說我任性，說我不該懷疑你……難道這一切都是假的？你給我買的衛衣，陪我喂的鴿子，全是假的？”
“好人？”阿哲笑了，笑聲裡沒有半分溫度，像冰塊撞在玻璃上，“那是我裝的。你以為我為甚麼住你隔壁？為甚麼知道你怕黑、怕敲門聲？我早就盯著你了——只有你這種心思單純、容易共情的人，才容易被‘執念’盯上。現在好了，你砸了鏡子，‘執念’已經附在你身上，以後你就是它的容器，永遠困在這鏡子裡吧。”
錄音筆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碰撞聲，像是有人在搶筆，接著是鏡子碎裂的脆響——“嘩啦”一聲，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。最後是陳默的慘叫聲，混著玻璃碎片落地的“叮噹”聲，還有阿哲冷漠的聲音：“別喊了，沒人會來救你。大家都覺得你任性、情緒不好，就算聽到聲音，也只會以為你在鬧脾氣——你看，連你最信任的我，都不站在你這邊。”
錄音戛然而止。何逸和劉憶攥著錄音筆轉身，發現客廳的穿衣鏡已經完全清晰，灰層不知何時消失了。鏡中的陳默正看著他們，臉上第一次有了表情——是釋然的笑，眼角還沾著點淚光，像落了顆小小的星星。“謝謝你們找到這些。”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，灰色衛衣的顏色也越來越淡，像被風一點點吹散，“所有人都覺得阿哲是好人，覺得我在無理取鬧，連我自己都差點信了……只有你們，看到了他藏在笑裡的壞，聽到了我沒說出口的話。”
鏡中人影徹底消失時，客廳的掛鐘突然開始走動——指標“滴答滴答”轉著，發出清脆的聲響，像在倒計時，最後停在了晚上8點17分。樓道的聲控燈重新亮起，暖黃的光照在404室的門牌上，連門牌邊緣的鏽跡都泛著軟乎乎的暖意。
兩人推開門走出去，剛下一級臺階，就看到隔壁403室的門開了條縫。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探出頭，袖口挽到小臂，臉上掛著溫和的笑，和照片裡一模一樣：“請問你們是來找陳默的嗎？他最近情緒不太好，總愛躲著人。我是他鄰居阿哲，要不我幫你們叫他？”
男人的笑容很軟，眼神裡卻藏著點不易察覺的警惕，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。何逸和劉憶搖了搖頭，轉身往樓下走。身後傳來阿哲疑惑的聲音：“哎？你們不找他了嗎？他說不定還在裡面呢……”
兩人沒回頭，走到樓下時才轉頭看了眼404室的窗戶——那面穿衣鏡的位置，現在掛著一幅向日葵裝飾畫，明黃色的花瓣朝著陽光，亮得晃眼。口袋裡的衛衣吊墜輕輕晃了晃，何逸掏出來看，吊墜背面不知何時多了行小字，是陳默工整的字跡：“第五樣東西，是‘有人信我’。你們做到了，謝謝。”
風又吹來了，這次不再是涼的，帶著點陽光的暖意，裹著那股舊衛衣的消毒水的氣息，輕輕拂過耳尖——像陳默在輕聲說，這次，他終於可以走了。
陳默的沉默，從不是心甘情願，而是無人肯信的不得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