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上一章補了五百字數。】
王元卿正要開口,胸口的面板就被隔著衣服輕微地撓了一下,他下意識抬手按住。
“公子是身體不適嗎?”胡十七郎見王元卿蹙眉,湊上前關心道。
“沒事沒事。”
王元卿將衣服夾層裡的香囊取出來,放進袖袋裡,心說果然是同一個人,都這麼討厭狐狸。
不管小紙人再如何搗騰,王元卿還是帶著胡十七郎上了馬車,往城北方向而去。
說是施粥,實際上王元卿做的卻是統籌工作,他主要負責檢視賬簿,檢查物資質量,確保底下人沒有趁機撈油水。
看過粥棚,又帶著糧食和棉衣棉被去育嬰堂,胡十七郎甜蜜地看著王元卿認真翻簿子的側臉,直到馬車停下,王孜隔著簾子,請示過後跳下馬車去安排分發事宜。
這些事情王元卿在杭州時也是做慣了的,輕車熟路將賬簿核對完,他掀開車廂側邊的簾子往外瞧,卻見一個小廝打扮的人正站在屋簷下,伸長脖子不停偷瞄王孜。
王孜顯然也發現了,臉色有些難看,要不是手上有活,早走過去給他一拳了。
實在是盯得人心煩。
王元卿吩咐車伕將那人帶過來,那男子看打扮便知道是小戶人家的家僕,被王家的下人點名,立刻縮著脖子心慌起來,生怕不小心得罪了人。
“不許狡辯,我看你剛才面色異常,一直盯著我家的僕人偷看,可是有甚麼內情?”王元卿問道。
“小人羅小乙,拜見公子。”羅小乙侷促地躬身行禮,而後才吞吞吐吐地道,“小人實在沒有壞心眼,只是那個青年相貌和我家主人有九分相似,才忍不住多看幾眼。”
“哦?”王元卿心念一動,想起王孜曾經和他說起過自己的家世,問羅小乙:“你家主人姓甚名誰?”
羅小乙被車伕瞪了一眼,下意識脫口而出:“東昌王文。”
說完他就後悔了,不知道自己今日的魯莽舉動是否會給主人家帶來麻煩。
東昌隸屬山東,王元卿心說不會這麼巧吧,籍貫姓名都對上了。
他揮手召來王孜,有預感他不用再重複小蝌蚪找爹孃了。
聽完王元卿講述,王孜表情一片空白,只捏得發白的拳頭表明他內心並不平靜。
見他呆愣在原地,王元卿便代他開口:“你家主人可有丟失過小孩?”
羅小乙將視線從王孜臉上移開,茫然搖頭:“小人也不知。”
他是真不知道,王文人到中年既沒有娶妻也沒有納妾,連個通房都沒有,只有年輕時候在南直隸和一個青樓姑娘有過交集,後來那姑娘被老鴇抓走沒了訊息,是以他並不確定王孜是不是王文的兒子,只是驚訝於兩人幾乎一模一樣的相貌,才忍不住一直偷看。
羅小乙的反應不似作假,王元卿暗道只怕另有隱情,吩咐道:“你回去後將今天的事情如實稟告給主家。”
對方若是有心,自然會來打聽他們是誰的。
羅小乙見王孜一言不發,表情很是冷酷,期期艾艾地點頭。
和胡十七郎分別後,當晚王元卿將他送的藥粉隨意放到櫃子裡,跪坐在床上拔開衣領,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,他感覺自己胸口那一小片皮肉有些紅腫。
明明小紙人當時也沒用力?王元卿百思不得其解。
——
霍孟仙又邀請王元卿去聽曲兒,他顯然是對那個叫妮子的青樓女子有些上心了,不惜花重金包下她,結果只是為了讓她彈琵琶。
王元卿撐著下巴,和一旁的譚晉玄嘖嘖:“以前在杭州怎麼沒發現他喜歡這樣的?”
倒不是說妮子不美,而是她和霍孟仙以往偏好的清冷女子不是一種風格。
妮子太豔,也太媚了。
不過這實在算不上事,王元卿也只是在心裡感慨一句。
暖閣裡的靡靡之音一刻也不停歇,王元卿卻聽得想睡覺,他乾脆起身出去,吹吹冷風醒醒神。
不知道是不是李隨風不在的緣故,總覺得幹甚麼都提不起勁兒。
他倚在欄杆上,漫不經心地看著樓下大廳的喧鬧,突然視線停頓,雙眼倏地瞪得溜圓。
今日貼身陪著王元卿的是阿福,畢竟王孜隨時會面臨著親生父母找上門來,然後抱頭痛哭的情況,不宜跟著他在外頭亂跑。
他捧著碟花生吃得正歡,突然耳邊傳來“咚咚咚”的急促下樓聲,轉頭一瞧,就見王元卿單手拎著衣襬,三步並做兩步扶著木梯急匆匆蹦下樓去。
來不及多想,阿福將碟子丟到一旁的小茶几上,飛快跟上去,生怕王元卿把他給丟下。
王元卿繞過亂七八糟的桌椅,徑直走到一處角落裡,壓低聲音沒好氣道:“你這些天不著家,就是在這兒?”
被他呵斥的人穿著灰撲撲的不合身男裝,驚恐地看著王元卿,沒想到會被他抓包。
“表、表哥……”
王元卿冷哼,顧不得樓上的幾個好友,當即就要把趙令儀帶回去:“我即刻修書去保定,讓舅舅把你接回去。”
趙令儀見王元卿真的生氣了,心裡一慌,抱著一旁的柱子不撒手:“我還沒找到阿英,我不回去!”
“你看看外頭這些男人,他們來青樓是找姑娘還是找鳥的?”王元卿拉著她的手臂,就要將人拖走。
“……”
他尷尬地鬆手,居然忘了這傢伙是個怪力少女,和她拉扯,簡直是自取其辱。
“我抱著鏡子走在路上,聽到兩個婦人抱怨說‘死鬼有了錢就往花樓巷子溜’,所以我才來的,”趙令儀保證,“等尋到阿英,我再不會踏足這種地方了。”
她撇嘴小聲嘀咕:“憑甚麼你來得,我就來不得。”
如同被當頭一棒,王元卿沉默一會,才道:“你不該來,我也不該來,這種地方本不應該存在。”
他反思又反思,當真下定決心以後再也不踏足煙花柳巷了。
趙令儀見他態度不似剛開始強硬,試探著鬆開柱子,阿福跑上來,認出她後也是一驚,差點喊出來,連忙用雙手捂住嘴。
王元卿正頭疼該怎麼把趙令儀哄回去,沒察覺大廳一下子就亂了起來,打砸聲尖叫聲不絕於耳。
“只聽說偏遠地區會有強盜打劫妓院,怎麼京城也會出現這種情況?”阿福苦著臉道。
王元卿猝不及防被趙令儀拽到身後,想起自己才是兄長,尷尬地滿臉通紅。
阿福瑟縮在他身旁,突然指著門口低呼:“王孜!”
王元卿順著阿福手指的方向看過去,發現被龜公包圍的鬧事者正是王孜。
他不是應該忙著調查自己的身世,亦或者和親爹孃抱頭痛哭嗎,怎麼跑這兒來了?
王元卿倒是鬆了口氣,二樓暖閣裡聽到動靜的妮子放下琵琶,走出來一瞧,正對上王孜的視線,心裡陣陣發涼。
那是一雙充滿仇恨的眼睛。
不等妮子開口叫喊,王孜快速衝上來,抽出腰間的大刀在譚晉玄等人驚恐的目光中斬斷了她的脖子。
一瞬間血湧如注,霍孟仙直面斷頸,兩眼一翻暈倒在地。
一樓的客人都被嚇得紛紛往外逃,小丫鬟們也縮成了一團。
王元卿正要拉著趙令儀先離開,突然一顆披頭散髮的頭顱順著樓梯滾落下來,固定髮髻的釵環散落一地。
王元卿嚥了咽口水,正要取出懷裡的小紙人保命,頭顱竟然當著眾人的面變成了一顆尖嘴獠牙的狐狸頭。
二樓走廊上,譚晉玄緊盯著王孜,他知道這人是王元卿的小廝,卻想不通他為何突然發狂殺人,更害怕他對自己一行人下手。
誰知王孜看也不看他,殺了妮子後便轉身朝著樓子後院走去。
譚晉玄立刻和興於唐拖著暈倒的霍孟仙往樓下狂奔,見到角落裡的王元卿,喊道:“還不快走!”
招呼完小夥伴後又繼續拖著霍孟仙逃跑,看到前方有個毛茸茸的東西擋路,直接一腳踢飛了。
王元卿就要拉著趙令儀跟上,不想被對方突然甩臂掙脫開,彎腰跟著王孜鑽進了後院。
氣得他兩眼一黑,推了阿福一把,讓他先出去,自己想也不想緊隨其後。
後院老鴇正督促丫鬟燒火做湯羹,聽到腳步聲,就見闖進來一個陌生男子,手上的刀還在滴血,不覺勃然色變。
王孜飛奔過去,老鴇卻消失不見了。小丫環們被嚇得慌忙往外逃竄,王孜也不理會,只取下背上的弓箭,上弦後警惕地環顧四周。
“你是何人,為何殺我女兒?”
王孜立刻尋聲朝著牆角一箭射去,箭矢沒入牆體,讓那老鴇躲過去了。
“王文之子,不知道你還記不得記得?”王孜冷笑連連:“我不僅殺了妮子,還要殺你!”
老鴇隱身蹲在房樑上,想要下手偷襲,可王孜警惕性很高,只得裝可憐討饒道:“好外孫,我是你親姥姥,此事定然有誤會,你先放下刀箭,我們祖孫把誤會解開。”
只聽她蠱惑道:“你看姥姥這裡家大業大,又只有你娘和妮子兩個女兒,如今妮子已死,以後這些家產都是你的,你可千萬不要和姥姥置氣。”
王孜“呸”了一聲,又放出一箭,不出意外又落空了。
“你這老虔婆,為了幾兩金銀,不惜逼著親生女兒為妓,”王孜臉上都是厭惡之色,“你莫非以為,誰都像你一樣喪盡天良?”
王元卿剛進門就聽到這樣的隱秘,尷尬地貼牆站著,招手示意趙令儀快隨他離開。
後院靠牆的地方有一排上鎖的後罩房,趙令儀摸尋到其中一間門口,徒手將釘在門板上的鐵鎖整個扯下來,房門被推開,一隻體型巨大的鸚鵡從黑暗中展翅飛出。
“阿英!”
鸚鵡應了一聲,隨即衝到半空,對著某一處叫喊:“老狐狸在這!”
來不及思索,王孜立刻朝著鸚鵡提示的方向放箭,這次箭頭沒有落空,只見一隻狐狸突然憑空出現,被一箭穿心後,帶著箭頭摔到地上。
王孜尤不解恨,如法炮製提刀將狐狸頭砍了下來。
王元卿側頭不敢多看,見鸚鵡飛落到趙令儀肩膀上,一人一鳥正親密地蹭著臉頰,上前拉著她趕緊走。
譚晉玄兩耳刮子把霍孟仙喚醒,三人便扒拉著大門伸長脖子朝裡瞧,見他安然無恙地出來,俱鬆了口氣。
王元卿身心俱疲,對趙令儀道:“你的鳥也找到了,可以老實回保定了吧?”
“唉,你獨自在外,舅舅舅母不知有多擔心你。”
趙令儀現在是有鳥萬事足,也不反駁王元卿,乖巧點頭。
一行人坐上馬車離開後,很快王孜也揹著一個瘦弱不堪的婦人走出來。
婦人被王孜扶著上了馬車,臉上俱是淚水,王孜給她擦拭:“娘別哭了,從今以後我們一家人終於可以團聚,應該高興才是。”他以為他娘是喜極而泣。
王孜他娘,即老鴇的小女兒鴉頭聞言哭得更傷心了。
當初因為不肯如母親的願做妓女接客賺錢,私奔後被她抓回來囚禁虐待十幾年,如今終於脫離苦海,她確實高興,可兒子直接將姐姐和母親給殺了,她又心緒複雜。
“我曾經寫信給你父親,讓你們來救我時不要傷了媽媽和姐姐的性命,你父親沒有和你說嗎?”鴉頭無奈道。
王孜不以為意,他爹當然說了,不過他並不放在心上罷了,還覺得他爹實在懦弱無能。
鴉頭見他沉默不語,想著人都死了,多說無益,只得抹淚道:“罷了罷了,你將她們二人的屍首送去郊外好好埋了吧。”
王孜假裝答應,叫車伕把鴉頭送去王文那和他團聚,轉身進屋後將妮子和老鴇的頭串起來丟進茅坑裡,又把狐皮剝下裝到布袋裡。
公子是打暖和的江南來的,北地酷寒,正好給他做個毛領和披肩。
剝完皮,王孜又去翻檢老鴇的箱子,把值錢的東西洗劫一空,才慢悠悠回了王家。
王元卿剛洗漱完躺在軟榻上歇息,就聽下人來報說王孜回來了,思及對方可能是來告別的,還是讓他進來說話。
卻見王孜從身後的包裹裡取出兩塊皮子,捧到王元卿面前示意他看:“這是狐妖的皮,比尋常皮子都要暖和。公子來京後一直對小人多有照拂,我卻無以為報,還請收下這點心意。”
王元卿鼻尖彷彿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,差點光著腳從軟榻上滾落下去,要是他沒記錯,這兩隻狐妖可是王孜的血脈至親。
他、他把自己大姨和姥姥的皮剝下來後,還要送給我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