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氣越發寒冷,加上王元卿下定決心不再踏足青樓楚館,乾脆把所有同窗的聚會帖子都推了,窩在家裡安心溫書。
當然,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金角和銀角生病了。他倆這種情況,放在人類身上就是剛滿月的嬰兒,王元卿又派人去請牛醫來給他倆醫治,巧的是,來人還是上次的卞牛醫。
這回他身後跟了個學徒。
卞牛醫給牛看了二十幾年的病,不用說就知道金角和銀角的問題出在哪:“小牛腸胃還沒長好,還是得喝奶才行,不能太早喂草,容易引發腹瀉。”
王元卿疑惑地看向院子裡的管事,難不成是這人剋扣了他們的伙食,把鮮奶換成了草?
管事趕緊解釋:“就是給小的十個膽,我也不敢怠慢兩個小神仙啊!最近他們不愛喝奶,總說嘴裡沒味兒,小的就從廚房多取了幾碟果子……”
王元卿無語,原來是因為貪吃:“你們都一把年紀了,怎麼還這麼不知輕重?”
金角虛弱地躺在床上,心說活了幾千年,他要是立刻就適應自己現在牛犢的身份,那才奇怪了。
不過他現在已經沒有力氣反駁對方了,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後悔自己當初為甚麼要想不開作弄王元卿。
要是不捉弄王元卿,他就不會炸兜率宮,自己就不會受傷。沒有受傷就不會被天醫部的庸醫治死,然後投胎……
若非身體不允許,金角簡直要捶胸頓足,可現實是肚子嘩啦啦響,他只能又顫顫巍巍爬起來去隔壁蹲恭桶。
裝扮成學徒的胭脂第一次跟著父親到大戶人家,只覺得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。
這牛居然還會說話!
不愧是大戶人家,養的牛都和平民不同,怪不得他爹一心想要把她嫁給官宦世家子弟。
更讓胭脂竊喜的是,居然又見到了那日路過她家門口,讓她心動不已的公子。
可她也知道,兩人是萬萬不可能的。牛醫是賤業,他爹雖然想要將她嫁給好人家,也只限於相對她家來說的小官小吏,絕不包括王家。
不過多看兩眼也是賺到,因此胭脂仗著自己現在做男兒打扮,毫不心虛地隔一會就偷瞄王元卿,把卞牛醫給弄得滿頭黑線。
前些天女兒突然跟他說自己不嫁人了,要繼承他的手藝。卞牛醫剛開始被嚇了一跳,還以為女兒得失心瘋了。
“胭脂,你是不是對爹有怨氣,故意這樣說的?”卞牛醫小心翼翼道。
他以為胭脂是在怨自己沒有給她儘快找好夫家,讓她及笄後仍然待字閨中。可他想為胭脂尋個好夫家,絕不是想要貪慕虛榮,從中謀利,他就這麼一個女兒,只想要她餘生都平安喜樂。
“爹的苦心女兒都知道,可齊大非偶,就算爹給女兒攢再多嫁妝,也不可能有官宦人家願意娶我。”胭脂突然就想通了,“若真有人願意,必然是覬覦女兒的嫁妝,而不是真心迎娶,說不得日後會謀財害命。”
胭脂認真地看著他爹:“我從不覺得爹給牲畜治病是甚麼丟人的事情,我們本本分分做人,又不偷不搶,只有膚淺之人才會瞧不起我們。帶著嫁妝嫁人也難免日後仰人鼻息,女兒想要有一技之長,自己養活自己。”
卞牛醫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,糾結了一夜,做出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,他要教女兒成為牛醫。
女兒說得對,有一技之長才能有立足之本,把自己的餘生寄託在嫁人上,指望男方有良心會善待她,無異於賭博。
反正祖宗已經變成了冰冷的牌位,還是眼前活生生的女兒比較重要。
轉變心態後,卞牛醫就開始手把手傳授女兒,幸好胭脂也不是突發奇想做出的決定,她是經過深思熟慮的,也見過父親往日醫治牛的場景,能忍住髒臭和辛苦。
本來不想再接王家的活兒,卞牛醫覺得自己醫牛沒問題,可醫牛妖實在是太冒險了,上次能成功純屬巧合。
無奈王家給的實在是太多了。
雖然不需要再給女兒攢豐厚嫁妝,但誰會嫌錢少?
確認病情後,卞牛醫扯了扯犯花痴的女兒,背上木箱預備回去配藥。
“王孜,你跟著走一趟吧。”
他就沒見過卞牛醫這麼有良心的師父,收了學徒還要自己扛工具箱,大多數手工藝人收了徒弟都是當牛馬使喚的。
王孜得了吩咐便將二人從後門送走,行到半路突然轉身朝後看去。胭脂好奇地問他:“王小哥在看甚麼?”
王孜搖頭,雖然沒看到可疑人員,但他的直覺一向很準,定是有人在暗中跟蹤自己,不過這就不必和其他人說了,包括眼前的女子。
世道不好,走江湖討生活的女子也不少,只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才女扮男裝,不是甚麼稀奇事。
王孜的直覺沒錯,此時在路邊一個小茶攤上,正坐著一個員外打扮的中年男人,在王孜轉身之時,他已經順勢坐到一旁,端起杯子喝水。
等王孜和卞牛醫父女走遠,他才站起來,丟了個銅板到桌上,召來店家打聽揹著箱子的人是誰。
“那是城北的卞牛醫,就沒有他治不好的病牛。”
中年人若有所思,循著地址摸索過去,正好見到王孜提著草藥從卞家出來,胭脂轉身將門板合上。
他眼光很是毒辣,一眼便能看出胭脂的真實性別,不由摸著下巴沉思,或許可以利用這人來報復王孜。
中年人是妮子的姘頭,也知道她和老鴇的真實身份,當初老鴇抓了鴉頭舉家從六河縣搬到京城,若非他的幫助,哪能快速立足,因此妓院每年都要分他三成利。
如今王孜將妓院給毀了,還殺了妮子,他便記恨上了,決心報復,可他最近呆在王御史府上不出門,一直找不到下手機會。
今日見到王孜和胭脂交談,中年人覺得自己彷彿找到了突破口,眼珠子一轉,一條毒計就冒了出來。
——
翌日。
順天府派差役來王家,說王家的下人牽涉到一樁人命官司裡,要帶人去受審。
王家的管事聞聽此事,不解地問:“你們說的人是誰?”
差役雖然是奉命來抓人,卻不敢拿大,態度很是友善:“姓王名孜,案子還沒有結論,只是傳去問話而已,還請府上放心。”
管事點頭:“府上必然不會出作奸犯科的人。”就派人去把王孜喊來,囑咐他到了衙門,老實回話就行,不必擔心被屈打成招。
差役尷尬地笑了笑,這是在點他們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