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到惡屍為了收集更多香火,強行為氣數將盡的老皇帝續命,擾亂人世秩序,九殿下冥冥之中感應到斬惡屍的時機已至,下界循著他的蹤跡一路找到京城。
他下界時人間還是酷暑,等確定惡屍躲在京城,已經是大雪紛飛。
惡屍是他的一部分,他自然無法直接掐算到他的行蹤,偏惡屍還狡猾得很,滿世界的故佈疑陣,把九殿下溜了一大圈。
算出惡尸位於城東方向,九殿下沿著街巷一路穿行,然後遇到了一個女人。
一個快要死的女人。
她倒在一堵土牆根下,整個人縮成一團,渾身被大雪所覆蓋。
她應該死了,她不可能還活著。
無論是誰見到她都會這樣想,九殿下也不例外,因為她全身生機已經斷絕。
可她偏偏還活著,一口氣遲遲不肯幹脆利落地嚥下。
這讓九殿下莫名地生出幾分好奇,他鬼使神差走上前去,幾條瘦骨嶙峋的野狗循著血腥氣而來,又立刻夾著尾巴嗚咽逃走。
“他已經死了。”
九殿下走近才知道女人為甚麼死死地縮成一團,她在保護自己高高聳起的腹部。
九殿下居高臨下看著女人,他一眼便看出女人肚子裡的嬰孩發育不良,在母體遭受重創後,已經變成了一團死肉。
九殿下名義上是天帝九子,實際為天地所孕育,生而知之,他從未感受到過來自母親的愛,卻希望這個女人可以死得乾脆些,不要再折磨自己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久到九殿下以為女人已經嚥氣,她卻緩緩伸出手,抓住了九殿下垂落在小腿邊的絛帶。
九殿下垂眸看向女人青紫的手,那隻手原本是捧著肚子,如今卻死死地抓住他的絛帶。
“神明普愛眾生,”女人嘶啞的聲音在雪地中響起,“信女願生生世世信奉尊神,只求您憐憫。”
“你想要活下去嗎?”
女人艱難搖頭,喘息道:“我是活不成了,可我的孩子,我想要他/她活下去。”
“可他已經死了。”
地府會在產婦即將臨盆時安排鬼魂過來投胎,卻不包括已經胎死腹中的死嬰。
這隻能說明這個孩子本就不該存在於世間。
性格決定了他下意識討厭未知的變化,他喜歡萬事萬物遵循規律,一成不變地按照計劃發展。
他應該無視這個女人,他想。
在雪花即將堆積到他的鞋面時,九殿下俯身以掌為刀劃開了女人的肚子。
溫熱的鮮血流了他滿手,女人四肢已經凍得僵硬,肚子卻還是暖和的。
他面無表情地捧起腹中胎兒,看著比貓仔大不了多少,不禁思索起自己剛出世時有沒有這麼醜。
不過他並不是以貌取人之輩,還是逼出一滴心頭血餵給了嬰孩,又為他輸入靈力。
下一刻嬰兒的心臟開始緩慢卻沉重地跳動起來。
在心跳恢復的瞬間,九殿下清晰地感知到嬰兒已經具備了完整的三魂七魄。
他不知道這突然出現的魂魄從何而來,也不知道他在未來會導致多少難以預料的變故,此時此刻,他唯有嘆氣。
在聽到第一聲嬰兒囈語時,女人抓住救命稻草的手便無力地垂落到雪中。
“城西,”女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吐出幾個字,“王太常。”
說完女人便徹底沒了氣息,一隻散發著熒光的白毛狐狸從屍體上方飄出,人性化地跳到地上對著九殿下雙膝跪地,磕了三個頭後看了他手中的嬰兒最後一眼,便轉身消失不見。
今生已了,無論再多愛恨貪嗔痴,皆成過眼雲煙。
九殿下捲袖包裹住嬰兒,又垂眸看著地下已經變成原型的白狐,最終還是將屍體收進了袖裡乾坤。
城西,可他現在應該在城東,此時恰好有更夫提著缽路過,九殿下截住他,問此地離城西王太常府上有多遠。
若是平常,更夫只會大喊有人違反宵禁了,可現在他只能迷迷糊糊地道:“朝著西南方向走兩個時辰。”
九殿下抿唇,心裡有了不好的猜測,他明明是往東走,若是要去城西,便應該往西邊走才對,為何要走西南方向?
“啊?”
更夫雖然神智不清晰,但對自己的專業能力還是很自信的,他吃的就是走街串巷這碗飯,怎麼可能會認錯路?
“從城北去城西不就得朝著西南方向走嗎?”
寒風呼嘯,裹挾著漫天大雪將九殿下心裡殘存的僥倖凍成冰渣。
自己又走錯方向了。
這便是他甚少踏足人間的原因。
“勞煩了。”
話音剛落,更夫點點頭,帶頭朝著城西而去。
彼時王乾安還沒有調任都察院,而是在太常寺任職,因此認識他的人多尊其為王太常。
被管事叫醒時,王乾安和其中陳氏互相對視一眼,不明白有甚麼急事非要深更半夜來稟告。
王乾安示意妻子繼續睡覺,自己披上衣服走出臥房,管事第一句話就把他砸懵了。
自家大門口被丟了一個嬰兒。
“門子說情況有些古怪,這才來稟告。”
王乾安喝了口熱茶,心想能有甚麼古怪?
等到他撐著傘走到門口,見到被下人圍成一圈護在身下的嬰兒時,才發現下人確實沒有誇張。
嬰兒被包裹在繡五爪金龍的玄色大氅中,身旁還躺著一具腹部沾血的母狐屍體。
“誒,此乃狐生子也。”
九殿下站在房簷下,看著王太常嘆息一聲,還是將地上的嬰兒抱起來,又吩咐下人妥善收斂了狐屍,直到王家大門重新合上,他才帶著更夫轉身離去。
走到城東國師府門口,九殿下感應到惡屍就在附近,才終於鬆了口氣。
“今夜多謝你。”
更夫迷迷糊糊地躬身行了一禮,便提著打更用的銅鑼離開了。
一直到踏進自家小院,更夫猛然從剛才玄之又玄的狀態中回過神,還不等他思索自己遭遇了甚麼,但見一陣金光大作,接著無數金子如同噴泉般從院子裡的井口噴湧而出,匯聚成錢流朝著他流淌過來,更夫欣喜若狂,立刻彎腰拾取。
將一枚金錠收入懷中後,更夫嫌棄這樣效率太慢,乾脆將鑼反過來當成容器去挖不停流走的金子。
誰知銅鑼剛裝起滿滿一小堆碎金,井口立刻停止噴出金子,嘩啦啦流了滿地的金子也瞬間消失不見,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他的錯覺。
再看向手裡的銅鑼,上面冒尖的碎金子亦如同流水般滑落到地上消失不見,心情一瞬間從天堂墜落到地獄,更夫只覺得心如刀割,忍不住在原地捶胸頓足。
誰知手掌拍到胸口,卻像觸碰到石頭,他伸手一掏,竟然是自己最初放到懷裡的金子,只有它沒有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