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身塑像表面開始蔓延起蛛網般的裂紋，李隨風抬頭看去，表層的金皮剝落，露出裡面盤膝而坐的男人。
男人睜開眼看了李隨風一眼，唇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，隨後便當著李隨風的面化為了灰燼。
“我說過，你會後悔殺了我。”
李隨風伸手按住胸口，仰頭望天，今夜本該是月明星稀，如今卻太陰退避，眾星皆降。
“他是最狡猾的，”九殿下嘆息，“我一直覺得不對勁，他怎麼會束手就擒，沒想到和你一樣，也分化了一部分神魂出來。”
惡屍的惡，是一種極為純粹的恨意，對九殿下，對人世的恨。
他既恨九殿下生來便要合道，也恨他為了合道，分化出自己後，又要將自己斬殺，連帶著也恨上了這人世。
於是他建神通教，自立為通天神，企圖將他取而代之。
可惜他終究是差了一點運道。
以至於分魂被困於此，成為了別人的工具。
如今小紙人打破金身的封印，他才得以重見天日。
可惜他如今已經衰弱到了極點，再沒有逃走的機會，與其被李隨風抓住，不如干脆自行消散。
可他心中不甘，同為三尸，偏偏是自我屍成功了而不是他。
他知道李隨風同樣不願意合道，他就偏要氣死他。
這世間已再無三尸分身，李隨風道體無缺，合道開始了。
兩道不同的聲音在神識裡響起，小紙人尖叫著大喊不許合道，九殿下在勸他順應天命。
“我不要離開卿卿！你快放我離開！！”
李隨風抬腳想要回到王元卿身邊，天地瞬間將他鎖定，不許他移動分毫。
無數裂痕在李隨風腳下蔓延，延展出一道深不見底的橫溝。
“放棄吧，天道之下，眾生皆為棋子。”九殿下的聲音無悲無喜，只有巨石終於落地的坦然。
“你閉嘴你閉嘴！”小紙人在神識裡橫衝直撞，企圖逃跑，卻發現自己已經被天道鎖定，立刻抓狂到跳腳。
在裂谷蔓延到民宅的前一刻，一把浮塵直直插到地上，開裂的地面緩緩恢復如初。
李隨風側目而視，一頭青牛踏著健壯的四蹄從黑暗中走出來，天地為之一肅。
將李隨風壓得寸步難行的天威被阻隔在結界外，他轉過身，直面坐在青牛上的人。
青牛哞哞叫喚兩聲，低下頭焦躁地想要轉身離開，被主人伸手安撫了幾下才勉強忍耐。
“牛兒勿急，牛兒勿急。”
伸手拍了拍牛背，老者看向李隨風笑道：“玄陽子，又見面了。”
見李隨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，完全沒有回應他的意思，老者抬手召回浮塵搭在臂彎，語氣無奈：“不管你是玄陽子還是九殿，都該叫我一聲師伯吧？”
還是一如既往的沒禮貌，完全沒有尊師重道的意思啊。
“所以我該叫你老君，還是雲鶴真人？”李隨風冷嘲道。
被李隨風叫破分身的身份，老者哈哈大笑起來，毫不在意李隨風的語氣：“我有八十一化身，皆是本我，雖獨立行走於世間，卻不會像你一樣。”他伸手點了點李隨風的額頭方向，意有所指。
“你既已融三尸成聖，便是破除執念，為何還要貪戀人世間的小情小愛，遲遲不肯合道呢。”
“真是大言不慚，”李隨風嗤笑，“你怎知我執念已消，四大皆空？”
“你知道我為甚麼能融合本體嗎？”李隨風一字一頓道，“能打敗舊執念的，只有更強的執念。”
“我誕生於本體壓抑於心的不甘，他不願合道，我也不想合道，所以我躲著他，逃避他。”
“可當他出現阻止我和王生在一起時，我便開始恨他，也恨自己弱小，與合道相比，我更怕餘生都不能和王生相守，於是我主動和他融合。”
李隨風挑眉笑道：“終究是我贏了。”
老者愣怔片刻後仰天大笑：“不瘋魔不成活，玄陽子，我真後悔沒有收你為徒。”
李隨風不屑一顧地瞥他一眼，顯然並不覺得拜他為師是甚麼天大的好事。
“嗯，這樣吧。”老者笑過後思索片刻，丟擲自己的誘餌。
“你雖偷了蟠桃給王生服用，讓他得以長生，卻不能免除他肉身衰老病弱，亦或者被人殺死。”老者捋了捋鬍鬚，才道，“我的兜率宮還差一個燒爐子的道童。”
從古至今得到長生奇遇的凡人少說也有十數，可他們都沒能活到現在，便是因為遭遇各種意外身死。
說是燒爐子的道童，其實就是老君的弟子，這含金量可不比之前考城隍時特意給王元卿安排的天坑崗位。
若非王元卿是穿越來的，細想之下就反應過來給地藏王菩薩做文書，約等於現代公職裡的發配邊疆加無期徒刑，若是他當時被這個鐵飯碗迷惑，現在說不定已經被佛經洗空大腦，剃度出家了。
誰知李隨風聽到說要燒爐子，就搖頭不允，王元卿嬌生慣養的，哪能去給人做這種粗活？
老君一愣，多少道門天仙想進兜率宮給他燒爐子，他還看不上呢。這王生不過一凡人耳，僥倖得以長生，讓他去兜率宮燒爐子，簡直是一步登九霄了，李隨風這都不滿意？
“讓老朽想一下。”老君思索起天庭如今還有哪些空缺閒職可以塞下這王生。
編進武將裡肯定是不行的，這王生手無縛雞之力，只怕一套盔甲就能壓死他。
“蟠桃園自鬥戰勝佛後，似乎還沒有安排人主管，倒是適合王生。”
李隨風還是搖頭，蟠桃園是王母管轄，她時常派遣仙女去園中培育桃樹，摘取仙桃，也不妥。
老君有些繃不住了，這也不行那也不行，難不成把玉帝給他做才能滿意？
李隨風道：“兜率宮除了煉丹，還存有天書典籍，可讓他去管理。”
這簡直大大出乎老君的意料，想也不想就答應下來，玄陽子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難搞，若是九殿就好說話多了。
他一抬手：“請！”
人妖兩族氣運長久失衡，妖族勢強，則人族勢弱。導致妖族頻頻踏足人間，如今凡間人類和妖族通婚嫁娶竟成了常事，誕下許多人妖混血，給地府管理帶來了許多麻煩。
更有人類男子見到精怪，不僅不害怕，反而舔著臉求歡，以為撞上桃花運丟了性命。
如今人族皇朝氣數將盡，大妖蠢蠢欲動，甚至改頭換面進入朝堂蠱惑帝王，再不撥亂反正，等到戰亂四起，數萬百姓會比現在更加水深火熱。
結界開啟，天道意識立即將李隨風重新鎖定，李隨風掃視一圈漫天神佛，終究還是沒有生出反抗之心。
由愛故生憂，由愛故生怖。
他只是後悔和王元卿分別時，沒有好好抱一抱他。
說好了會在他睡醒前回去的，他要失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