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隨風挺直腰背在石凳上坐了一夜,眼看著夜色漸退、天光乍現,平生第一次產生焦慮不安的感覺。
由愛故生憂,由愛故生怖。
任李隨風心中如何驚濤駭浪,袖中人卻是雲淡風輕,王元卿舒坦地睡了一夜,撐著身子坐起來,發現周圍漆黑一片,下意識“咦?”了一聲。
都不用猜測,他就知道這是李隨風的袖裡乾坤,畢竟已經待過許多次了。
聽到袖中傳來呼喊,李隨風面上有一瞬間的驚慌,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。
等王元卿哼哧哼哧爬到袖口,他伸手攤開到他面前,等他跳到自己掌心,他才將其小心放到石桌上。
“你怎麼不將我變回來?”王元卿疑惑地看著放大版的李隨風。
李隨風抬手佈置一道隔音符,重點防範西廂房裡的二人突然冒出來煞風景。
“喂,你怎麼不說話?”
王元卿不爽地仰頭看著巨人版李隨風,心想這人脾氣真是越來越壞了,他有一肚子話想要問對方,結果對方裝啞巴。
“我有話想要對你說。”
李隨風剋制著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輕聲道。
王元卿盤膝坐在石桌上,被對方垂眸俯視,直覺他說話語氣和以往不同,好像要慎重許多?
“說之前就不能將我變回去嗎?一直仰著頭看你,脖子都酸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李隨風一口拒絕,他怕王元卿聽完他接下來的話會直接跑路,還是變小比較放心。
“真拿你沒辦法,”王元卿忍不住吐槽,爬起來儘量退到離他稍遠些的地方重新坐下,左手撐著下巴道:“好了,你說吧。”
李隨風已經煎熬了一整夜,當即脫口而出:“我心悅於你。”
“你、你說甚麼?”
空氣安靜了兩秒,王元卿才反應過來,結結巴巴道。
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耳鳴了,亦或者眼前的是幻覺,他不會還沒睡醒吧?
最重要的一句話已經說出口,李隨風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,哼笑道:“既然你沒有聽清,那我就多說幾遍。”
“我心悅你。”
“李隨風心悅王元卿。”
“啊——!打住!”王元卿整個人迅速升溫,白皙的臉羞得通紅,趕緊出聲打斷他的話。
李隨風這才意猶未盡地住口,貼心問他:“聽清了嗎?”
王元卿心如擂鼓,感覺臉燙得厲害,下意識把頭埋進胸口,說話聲音幾不可聞:“你怎麼突然說這些奇怪的話?”
李隨風見他做出逃避的姿態,乾脆將他捧到手心,舉到身前。
“不突然,我就不信你一點沒猜到,在高生家為你剪掉身上多餘的姻緣線時,你就知道了,是不是?”
王元卿吶吶無言,偷偷抬頭,瞥到李隨風熱忱的目光,又趕緊縮回去。
“哼,誰叫我遇上你這麼個多情書生,見天的來氣我。”
王元卿又羞又氣,不肯承認:“我怎得又多情了?明明是你脾氣不好,天天亂吃飛醋。”
說著說著他語氣也開始委屈起來,氣哼哼道:“你就仗著自己有本事,一個不順心就走沒影,我是個凡人,只能眼巴巴看著你消失,我都還沒說你呢!”
“是嗎?”李隨風挑眉,“之前在勞山上罵我狗脾氣的是誰?”
王元卿心裡一驚,這人可真記仇啊,他早都忘了這茬。
他忍不住小聲嘀咕:“嘁,我又沒說錯,我不止當著你的面說,我私底下早都不知道說過多少次了,你就是個狗脾氣道士。”
李隨風心想這人對他真是越來越不客氣了,除了第一次見面兩人因為綠蜂女鬧了些誤會,後面這傢伙對他可都是畢恭畢敬的,態度無比虔誠。
沒想到才過了一年,就囂張到敢當著他的面罵他了。
不過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,他就暫且服軟。
他口不對心道:“行吧,這裡算我不對。”起碼他覺得不完全算他的錯,他是被氣走的,誰氣的他?
“招惹那麼多爛桃花,還敢說自己不多情,我看到就來氣。”
王元卿覺得自己簡直要冤死了,這人簡直是小肚雞腸:“你就是看我不爽,給我找那麼多罪名。”
李隨風慢悠悠道:“要讓我以後不亂吃醋也行,你快說,你到底有沒有對我動情?”
“就像我對你一樣?”
對方開始打直球,王元卿又熄火了,嘴閉得死緊,一個字也說不出。
見他又要開始逃避了,李隨風這次偏不肯順著他,繼續追問:“你怪我總是發脾氣,可你偏偏又不願意給我一句準話,讓我總是患得患失。”
李隨風越說越覺得不對勁,眉頭緊鎖,怒道:“好哇,說你是個風流浪蕩子弟你還不認,你是不是想玩弄我的感情後,又不認賬?”
李隨風越說越激動,越說越大聲,王元卿臉皮薄,生怕西廂房裡的寧採臣和王子嬴聽到,趕忙噓聲示意他小聲些。
他不知道李隨風佈置了隔音符,臊得面紅耳赤:“你這麼大聲幹嘛啊,要是讓王子嬴那傢伙知道,還不得鬧翻天了。”
“我有那麼見不得人嗎?”李隨風開始陰陽怪氣,“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,也沒見你害怕這個。”
王元卿要氣炸了,以前兩人還頂著朋友的關係,現在話都說開了,他不能再自欺欺人,當然會害羞了!
“快說,你到底有沒有對我動情?”李隨風步步緊逼,“你休想再逃避。”
王元卿開始顧左右而言他:“你一個出家人,能不能不要總是把這些情情愛愛掛在嘴邊,成何體統。”
李隨風都要被他給氣笑了:“你還說教起我來了,我又沒有受戒,你還是免操這份閒心吧。”
王元卿垂著頭沉默不語,良久才小聲道:“可你總歸是個修道者,你曾經對我說過,若是要潛心修道,便要斬斷俗緣,這俗緣裡應該也包括情愛吧。”
李隨風想回憶起之前剛出陰陽界,王元卿興致勃勃地說他也想修道,自己看出他沒有天賦,對他說的那番話。
“你就因為這個,所以才一直不肯承認對我的感情?”
李隨風這次是真要吐血了,被自己給氣的,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,要是知道王元卿會把他的話記那麼牢,他當初死活也不會說那番話。
王元卿也有些無奈:“誰叫你是個道士,我就算是喜歡男人,找個道士也有些太離經叛道了吧?”
見李隨風要開口反駁,他搶先道:“就算是我不應該職業歧視,跳過你是道士這一點不說,你還記得白蛇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