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斌始終靜立一旁,
目光如無波古井、卻將二人神色變化盡數收入眼底。
他看得分明——
黃忠明和丁雨嫣期間分明有過殺意翻湧、怒火灼心,
更有對“公道”與“私仇”之間撕扯的掙扎......
可最終還是選擇了剋制,
他們還是以律束心、以義制怒,
那份猶豫後的決斷、反而更顯其心志之堅!
此刻,
二人神情坦蕩、目光清澈,
言語雖簡、卻無半分虛偽之意,
並非言不由衷、而是真心的認同此“正”道!
廖斌見狀,
只微微頷首、未置一詞,
但心底卻悄然泛起一絲複雜漣漪。
“還真如那四名青袍修士的譏諷所言那般......”
“這桃源宗和殘月谷確實是一群守著舊規矩、不知變通的‘名門正道’做派!”
“而這兩名弟子、也確實是那種‘天真’之人!”
“天真以為修界尚有公理可依、尚有盟約可憑,尚有‘不殺’的餘地......”
暗自思忖間,
他嘴角幾不可察的一揚、隨即又歸於平靜,
“可笑的是、這‘名門正道’與‘天真’本該是一種嘲諷,”
“但如今看來、卻不知這算不算是某種另類的褒獎?!”
在廖斌漫長的修行生涯中,
早已見過太多所謂“正道”背地裡的骯髒交易——
為奪靈脈屠村滅口者有之;
假借除魔之名行掠寶之實者亦有之......
久而久之,
他信奉的只有一條鐵律——
世人口中的正邪道義、一文不值,
從不看他人說了甚麼、而是看他人究竟做了甚麼!
實際上,
無論兩人選擇殺、還是不殺,對他而言、其實都無關緊要,
“天真也好、迂腐也罷......”
“既然他們不願斬草除根、那我自然懶得插手。”
此刻的廖斌,
心中淡然、唯有冷笑,
“終究還是沒經歷過修仙界的真正殘酷、還未被現實狠狠的毒打過,”
“唯有被所謂的‘規矩’反噬、被敵人用仁慈當作軟弱來踐踏......”
“或許那時才會明白、才能真正幡然醒悟!”
......
沉寂了片刻,
林間唯有風掠枯枝的窸窣聲、夕陽餘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細長,
映在龜裂的泥地上、彷彿命運之線悄然交織......
這時,
丁雨嫣深吸一口氣、主動上前半步,
她率先打破沉默、語氣誠摯而略帶試探,
“不知恩人接下來有何打算?!可否告知在何處落腳?!”
“待我等回宗稟明今日之事後、也好攜禮前去拜謝,”
“此等大恩若不致謝、我將寢食難安!”
她話音未落,
黃忠明亦立刻附和、眼中閃爍著熱切光芒,
“正是——!廖前輩若不嫌棄......”
“我殘月谷雖地處偏隅、但尚有幾樣厚禮可略盡心意!”
兩人言辭懇切,
目光灼灼、顯然已將“報恩”二字刻入心間。
眼見時機成熟,
廖斌心中暗忖鋪墊已足、也該入正題了。
只見,
他眉宇微蹙、面上卻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窘迫,
語氣低沉、帶著幾分無奈,
“實不相瞞、在下並非這西荒修士......”
“就在數日前、我還在中州邊緣一處古傳送陣遺蹟探險,”
“不過、期間卻不慎觸發一道早已崩壞的詭異蟲洞禁制——”
“天旋地轉間、才莫名其妙來到了此方地域......”
說到這裡、他頓了頓,
環顧四周的荒涼平原、不禁搖頭嘆息,
他苦笑一聲、彷彿真被這陌生之地困住一般,
“說來慚愧......在下似乎迷路了,”
“更是誤打誤撞之下、才恰巧遇到了兩位,”
“在下至今尚不知此處究竟屬於何方地域、更遑論接下來該往何處去。”
丁雨嫣與黃忠明聞言,
彼此對視一眼、眼中皆是一亮。
正愁無以為報的兩人,
皆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同樣的心意、這正是報恩的天賜良機!
......
經過短暫接觸後,
在黃忠明與丁雨嫣眼中、已認定廖斌是嫉惡如仇之人,
更難得的是,
對方不僅修為深不可測、竟毫無高階修士常有的倨傲與冷漠。
言行之間謙和有度、進退得宜,
全然一副古籍中所載的“正派人士”風範!
這般守規矩、講分寸人物,
在他們看來、定然不是那邪修或別有用心之輩。
於是,
二人幾乎在同一瞬、心中篤定——“廖斌、必是我輩正道中人!”
而且,
更令他們心動的是、這位恩人是個“散修”。
剎那間,
兩人腦中思緒如電——
在修仙界、散修沒有宗門勢力束縛,
既意味著自由、也說明尚無歸屬!
若能將其引入宗門,
哪怕只是暫居數日、亦是天賜良機,
便意味著尚可結緣、也意味著可爭取......
像此等人物,
待掌門師尊親自接見、必能探明虛實。
若真有大才,
或真可邀約入宗、單憑今日展現的戰力與心性也足堪為客卿長老!
畢竟,
這報恩與招攬、本就可一體兩面——
既全了道義、又為宗門添一強援......何樂而不為?!
念及至此,
黃忠明和丁雨嫣二人幾乎同時開口,
“前輩若不嫌棄——”
“恩人若無去處——”......
但話一出口,
當聲音雙雙撞在一處、卻又戛然而止!
只見兩人相視一眼,
皆從對方眼中讀出相同的熱切與算計、卻又因這份“爭先”而生出一絲微妙的尷尬。
但轉瞬之間,
那尷尬便化作會心一笑、默契已在無聲中達成!
而素來心思細膩的丁雨嫣,
身為桃源宗弟子、深知此地歸屬敏感,
當即搶在黃忠明前頭、語氣溫婉卻條理清晰的解釋道,
“若是嚴格說來......”
“此地疆域、名義上應屬那‘洛西神宗’的勢力範圍!”
她微微一頓,
目光掃過遠處荒蕪的丘陵,
“但洛西神宗主脈卻遠在億萬裡之外的雲闕高原,”
“對此等西荒邊陲之地的控制、早已是鞭長莫及!”
隨即,
她語氣一轉、帶著幾分自豪,
“如今這一帶、實則由‘三宗九穀’共治——”
“我桃源宗、晉巍門,再加上舜霧殿、最強的三個勢力合稱‘三宗’;”
“而其餘九穀的實力則稍弱、黃師兄所在的‘殘月谷’便是其一......”
“三宗九穀組成聯盟、共守這西荒邊境,”
“雖非鐵板一塊、但彼此互為倚仗牽制......倒也維持了百餘年太平。”
說到此處,
丁雨嫣眸光微閃、唇角含笑卻字字斟酌,
“而距此三千里外、便是我桃源宗轄下的‘雲夢澤’!”
“那裡靈氣清幽、四季如春,少有紛爭、更無俗務打擾......”
她頓了頓,
悄然遞出橄欖枝、聲音溫婉柔和,
“我們桃源宗正適合前輩靜修養息、調復真元......”
“若前輩願意、我可即刻引路,大可先安頓下來、再徐徐圖那歸途!”
話音未落,
黃忠明立刻接上補充、語氣熱切卻不失分寸,
“丁師妹所言極是、那雲夢澤確是個上佳之選!”
“其實、殘月谷與桃源宗本就緊鄰,兩方不分彼此、互相照應......”
他微微一笑,
拱手道、順勢補上關鍵一環,
“前輩若不急、安心在桃源宗休整便是,”
“至於尋路之事......無論何事、自有我等可代勞!”
二人一唱一和,
言語間似只是在介紹地理與便利、實則是在不動聲色的織就一張“溫情之網”——
以恩義為絲、以安全為結,
以資源為餌、更以未來可期的歸屬感為經緯......
廖斌靜靜聽著,
眉目低垂、彷彿只是在認真思量對方的提議。
然而,
在他心底、早已如明鏡般透徹——
魚、已咬鉤!
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、幾乎無法捕捉的滿意之色,
快得如同夜風拂過水麵、不留痕跡。
但緊隨其後的,
卻是一抹冰冷的譏誚、心中冷笑不止,
“好傢伙、這哪裡是邀我去休憩?!這分明是請我入局......”
“甚至還算計起我來了、竟暗中盤算起我的價值與可利用之處來了!”
不過、廖斌深知——
這丁雨嫣和黃忠明的心思不壞、其實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陰險不堪,
他們只是想為宗門招攬強者罷了、這出發點並無任何不妥之處!
若是換做心思深沉之輩,
比如他們宗門的那些精明高層、或許才會將他當做宗門博弈的一枚棋子。
若是不出所料,
桃源宗同樣會以“報恩”之名將他留下、以觀後效,
若晉巍門之事難以善了、自己極可能會成為一種“交待”之物......
而可笑的是——
無論接下來是何種“局”、他都會欣然赴約,
因為這恰恰是他現在所需要、求之不得之局!
廖斌深知,
靈虛門雖不會大張旗鼓搜查、但追查暗令必不可少,
天機羅網必然遍佈中州各處、他稍有不慎便會暴露行蹤。
因此,
唯有待在西荒邊陲這個絕佳的藏身之所、才最安全,
選擇在桃源宗等待牧童子前來接應、才是目前的最佳方案!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