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再說話,只是緩緩舉起了手術刀。
那把刀在她指間轉動了一圈,刀鋒反射出模擬宇宙冷白色的天光。
雖然自己判斷失誤,選擇了對方希望的策略,導致場面變成了對方想要的局勢,但這並不是全無機會。
剛才他與自己對抗的時候,天才們為他分擔了不少來自全知域的壓力。
現在那些壓力全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,他至少在武力方面,會有所下降。
就像自己剛才,只是稍稍把精力多放在入侵求知域上,就被對方抓了個破綻。
人的精力是有限的。
如果在雙執行緒操作的時候過於注重一方的操作,那另一方就容易出現失誤。
這對自己來說,未必不是機會。
白欒的反入侵一開始打了她一個猝不及防,全知域被逼退了好幾步。
但現在,全知域已經重新穩定下來,在這片模擬宇宙中,以一種看不見的方式,與求知域角力。
兩個領域的邊界在虛擬的空間裡互相撕扯。
剩下的,就看誰會先撐不住了。
此前都是白欒發起進攻,波爾卡想辦法化解。
現在,輪到波爾卡進攻了。
她手握手術刀,向著白欒衝去。
糖果色的身影在模擬宇宙的光線里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,每一刀都在空中留下一道凌厲的刀光。
她的速度很快,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刀鋒的寒光和裙襬的殘影。
但沒有一下能擊中白欒。
白欒的身法並不花哨。
他只是恰到好處地移動,後撤,低頭,閃過她的每一次進攻。
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到剛好夠用,不多一分,不少一毫,像是早已知道她下一刀會砍向哪裡。
越打,波爾卡越覺得不對勁。
一種持續不斷的違和感在她心頭堆積,如同沙漏裡的沙,一粒一粒地累積,最終壓得她的直覺喘不過氣來。
在被白欒一槍橫掃逼退之後,她藉著力道向後滑出數步,糖果色的裙襬在地上拖出一道拖痕。
她穩住身形,終於壓制不住那種越來越強烈的違和感,不解地看向白欒。
他不是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領域對抗上了嗎?
不是應該因為雙執行緒操作而分身乏術嗎?
不是應該像她剛才那樣,因為一點分心就被抓到破綻嗎?
為甚麼?
為甚麼強度完全沒下降?
他怎麼完全不按常理出牌?
人的精力確實是有限的。
沒了天才們的支援之後,白欒也確實分出了一部分精力去應對波爾卡全知域的入侵。
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算力被一分為二,一部分在程式碼層面與波爾卡博弈,另一部分在物理層面與她對峙。
但他和波爾卡的差距在於——
波爾卡是第一次對付他。
而白欒,早就不是第一次對付波爾卡了。
在小黑屋中,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和披著波爾卡皮的系統打了多少次了。
在那間沒有時間流逝的小黑屋,逼出來的千百次對練。
系統這種統最精了,想下死手打你非說是『激發你的潛能』,有點甚麼招都往你身上使。
每一刀的角度,每一次瞬移的時機,每一個全知域施壓的方式,他閉著眼睛都能預判。
那套打法,他真的太熟了。
在和波爾卡交手幾個回合之後,白欒差點笑出聲來。
雖然不知道系統是怎麼做到的,但真的波爾卡和系統的打法簡直一模一樣。
這是他打了無數遍的副本,連BOSS的出招表都能背出來。
這就是波爾卡始終無法預料到的重要因素。
對方在對付她這一點上,有著她難以想象的熟練度。
也正是因為這份熟練度,即便白欒分散了一部分精力去應對領域的對抗,波爾卡也拿他不下。
她以為自己找到了破綻,事實上,分散精力之後的白欒依靠熟練度能和她平穩交手。
因為她面對的每一招,他都見過無數遍。
在波爾卡看來,這是第一次交手就被對方把自己的招式摸清了。
到這裡,波爾卡的計劃已經失敗了。
天才們逃脫了她的全知域。
而她單槍匹馬拿不下白欒,只能像現在這樣,和對方乾耗著,等待領域對抗分出勝負。
但耗著耗著,她已經隱隱有落入下風的跡象,槍芒越來越密集,手術刀越來越難以近身。
這出乎意料的情況,讓她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“沒想到,這個宇宙還有像你這樣的人存在。我應該在更早之前除掉你的。”
她低聲說,像是在對白欒說,又像是在對自己說。
“天才怎麼開始說起廢話來了?”
白欒提著槍,槍尖微微上揚。
“你的存在,會對祂的未來模型帶去無法忽視的變數。我不能放任你肆意亂來。”
波爾卡的聲音恢復了平而冷的調子,白欒的出現,讓她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責任。
白欒聞言,輕笑了一聲。
他抬起左手,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:
“能離開知識圓圈的腦袋,就在這,來拿啊。”
面對白欒的挑釁,波爾卡甚麼都沒說。
她的手術刀安靜地垂在身側,刀尖微微朝下。
她看著他,沉默了很長時間,然後她開口了。
“我會和全知域化作永恆的封印,將你牢牢地鎖死在這片模擬宇宙當中。”
“甚麼?”
那是他第一次在這一戰中露出真正的意外。
他想過很多種可能,她暫時撤退,又或是繼續纏鬥,想辦法出些奇招。
但他從未想過,對方會選擇這種方式,用自己為代價,把自己封在模擬宇宙當中。
伴隨著波爾卡的話音落下,全知域不再和求知域對抗。
兩個領域原本互相撕扯,像是兩條反方向旋轉的咬合齒輪,忽然之間,一個齒輪自願崩解,碎片全部嵌入了另一個齒輪的齒縫。
全知域以這種自殺的方式融入了求知域,它的程式碼碎片如毒血般滲入求知域的每一個節點,短暫地汙染了它,被奪取了一部分控制權。
在獲得了那部分控制權之後,波爾卡不可逆的鎖死了這片模擬宇宙。
白欒能感覺到,這片模擬宇宙正在變成一座牢籠。
邊界在收緊,許可權在凍結,每一串程式碼都在被改寫、被鎖定。
“你瘋了?”
白欒皺起了眉頭。
“用自己的命把我困在這,你就不怕其他人突破知識奇點?”
“對於祂來說,一個波爾卡不算甚麼。”
她的聲音平靜,像是一個已死之人接受了自己的結局。
“也許現在,祂已經開始安排下一個波爾卡的誕生了。”
白欒一時不知道該說些甚麼。
眼前這個人,連犧牲這個詞都說得如此平淡,彷彿自己的存在不過是一件用完即棄的實驗器材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又閉上了,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。
最後,他問出了一個也許不該問的問題。
“為了博識尊計算出來的完美未來模型這樣做……值得嗎?”
波爾卡沉默了一陣,隨後開口道:
“值得。”
她說得很輕,沒有激昂,沒有慷慨,只有平靜。
一種讓人脊背發涼徹底的平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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